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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9章 皖北舊地址

2026-10-13 20:44:57 作者: 愛吃綏陽空心面的孟書

  宋惠的同事。

  這幾個字落在程映雪耳朵里,吉普車正好碾過一個凍土坑,車身猛地一顛。她扶住前座靠背,手背上的血管在冷風裡凸起一道青痕。

  老蔣從副駕駛座轉過半個身子,手指敲了敲膝蓋上那份登記表。「宋惠,原三一七團衛生隊,這跟你母親的批註對上了。皖北那個地址,郵政代號我讓通訊科核了一遍,是宿縣下面一個鎮。」

  「宿縣。」程映雪重複了一遍,目光落在車窗外灰撲撲的楊樹林上。前一世她從未聽過這個名字。

  顧行舟握著方向盤的手換了個位置,嗓音壓在引擎聲里。「楊大夫說的那個趙秋雲,老家也在皖北,但不是宿縣,是阜陽。兩個地方隔了三百多里。」

  「我母親筆記本里留了宋惠的地址,楊大夫只記得趙秋雲。」程映雪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說明她們兩個,一個是我母親主動保持聯繫的人,一個是旁人記得但未必親近的人。」

  老蔣把登記表折起來塞進公文包。「映雪,這話我得先說在前頭。舊地址能找到人,但找到了不代表能問出什麼。你母親當年追問戰報就被調離,宋惠如果知道內情,這十幾年大概率也不好過。」

  「我知道。」

  「知道就好。」老蔣扭回頭去,「通訊科那邊我打過招呼,查退休名冊和戶籍遷移記錄,明天能有信兒。但有一點,查歸查,不能直接把人往舊案上引。省軍區的程序你清楚,任何涉及團級以上幹部的歷史疑點,必須有原始材料才能立案。」

  「我要的就是原始材料。」程映雪的聲音很平,「地址是線索,不是證據。」

  老蔣沒接話,從兜里摸出半包壓扁的香菸,抽出一根夾在指間沒點。顧行舟透過前擋風玻璃看了一眼遠處營區的輪廓,方向盤又往右打了半圈。

  車在衛生隊門口停下時,天已經黑透了。周德才蹲在診療室門檻上抽旱菸,煙鍋子裡的火星一明一滅。看見三個人從車上下來,他把煙鍋子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

  「回來了?」

  

  「嗯。」老蔣把封存袋交給門口的通訊員,「清單上東西全在這兒,你數一遍簽個字。」




  程映雪走進藥房,拉開燈繩。白熾燈管嗡嗡響了兩下才亮起來,光打在鐵皮柜子上,照出她手背上乾涸的血漬。她擰開水龍頭,冰涼的水沖在手指上,指縫裡暗紅色的痕跡慢慢化開。

  顧行舟靠在藥房門框上,手裡捏著那隻軍綠色筆記本。「你父親這個本子,撕掉那一頁的痕跡我看了。紙張纖維斷得整齊,不是暴力撕扯,是用刀片沿著裝訂線劃開的。」

  她關上水龍頭,從掛鉤上拽下毛巾擦手。「筆記本一直在鐵皮箱子裡,箱子埋在柴房後牆。能接觸到這個本子並撕掉那一頁的人,要麼是當年從遺物中拿走過它的人,要麼是後來打開箱子的人。」

  「程德厚?」

  「他不識幾個字。」程映雪把毛巾搭回去,「但有人能指使他。」

  顧行舟把筆記本放在藥櫃的檯面上,封面右下角為人民服務五個字在燈光下泛著舊紙特有的灰黃。「珍寶島,增援,方。這三個殘字里,珍寶島是地名,增援是軍事,方可能是姓氏,也可能是地名的一部分。你母親筆記里記過你父親六九年執行任務的日期,跟珍寶島事件發生的時間能對上。」

  程映雪的手指按在筆記本封面上,指尖順著磨白的毛邊滑了一圈。「所以我要查清。」

  「查清什麼?」

  「查清那個方字後面,原本寫的是什麼。」她抬起眼,燈光從她頭頂打下來,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顴骨上,「如果寫的是一個人名,那這個人就是簽發增援命令的經手人。如果寫的是一個地名,那可能指向某個具體地點。不管是哪種,都跟我父親犧牲的真相有關。」

  顧行舟沉默了幾秒,從口袋裡摸出一盒火柴,劃了一根遞給灶房方向。周德才聞著味兒過來了,接過火柴點上旱菸鍋子,蹲在門檻上沒吭聲。

  「政委今天下午跟師部通了電話。」周德才吐出一口煙,「授功報告比對結果的事,師部知道了。但師部的意思是,方崇德現在是副司令員,沒有確鑿證據不能輕舉妄動。」

  「我沒想輕舉妄動。」程映雪擰開搪瓷杯的蓋子,灌了一口水,「我要的是證據鏈。地址是第一條線,筆記本殘頁是第二條,我母親的醫學筆記和那批信件是第三條。三條線對上了,才能往下走。」


  周德才的煙鍋子在鞋底磕了兩下。「丫頭,你這個年紀能想到這些,不容易。但你要明白,有些線對上了也不一定能走通。當年你母親追到調離那一步就停了,不是她不想查,是查不動了。」

  「她查不動,是因為她只有自己。」程映雪把搪瓷杯放在櫃檯上,「現在不一樣。」

  周德才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門框邊的顧行舟,嘴角往下撇了撇,沒再接話,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菸灰回診療室去了。

  顧行舟從藥櫃檯面上拿回那隻筆記本,翻到被撕掉那一頁的殘頁位置。「這頁紙上殘存的字跡,筆畫走向是方正體,跟你父親扉頁上簽名的字跡一致。撕走的人保留了整頁內容,說明紙上可能寫了不止三個詞。」

  「我母親在備註里寫遇事可找宋惠。」程映雪把搪瓷杯蓋擰緊,「這個遇事,可能指的就是當年她追查舊案時遇到的阻力。」

  夜風從藥房的窗戶縫裡灌進來,吹得燈管影子在牆上晃了兩下。顧行舟把筆記本合上,擱在她的急救包旁邊。「明天通訊科出結果,如果你母親的同事還在,你怎麼去見她?」

  「按程序來。」程映雪把急救包的拉鏈拉上,「通過省軍區發函,以核實烈士遺屬安置情況的名義接觸。不提舊案,只敘舊情。」

  顧行舟的嘴角線條鬆了半寸。「你倒是記得住程序。」

  「忘不了。」她把急救包掛回櫃門內側的鐵鉤上,「程序是保護,也是武器。」

  她走到藥房門口,拉滅了燈繩。黑暗裡只有走廊那頭周德才的旱菸火星還在一明一滅。她站在門邊,聽見顧行舟的腳步聲從身後移到了走廊上。

  「宋惠那個地址,如果查到了,你打算什麼時候動身?」

  「等政委批了函再說。」

  「函批下來之前,把你的體檢複查做了。」他的聲音順著走廊的牆面遞過來,「血色素上次剛過及格線,楊大夫說過營養跟不上會影響判斷力。」

  程映雪的手指搭在門框上,指腹摸到木頭上的舊漆皮。「我知道。」

  腳步聲往營房方向走遠了。她靠在門框上沒動,耳朵里聽著院子裡最後一班崗哨換崗的對話聲,混著遠處訓練場熄燈的哨音。風把窗台上的凍土吹起一小片,打在玻璃上沙沙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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