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才敲藥房門的時候，天剛擦亮。程映雪已經把當天的藥品消耗登記表填完了，鉛筆尖擱在紙頁邊角，墨跡還潮著。
「鄧政委辦公室來了電話，讓你去領旁聽證。」周德才把搪瓷缸子往灶台上一擱，「衛生隊正式培訓下周一開始，你排在第三期。這禮拜先跟著老兵出操，聽他們講戰地急救的案例。」
「旁聽證？」
「就是個破紙片，上面蓋個衛生科的章。」周德才啃了口饅頭，「你名義上是烈士遺孤安置，但要參加培訓得走個流程。政委打了招呼，流程快了兩天。」
程映雪把登記表合上放進抽屜。「周班長，我想再跟您確認一件事。」
「說。」
「藥房急救包的配置方案，我昨天重新調整過順序。如果要上培訓課，能不能把這個調整思路寫進講義里？」
周德才咀嚼的動作停了一下，饅頭渣子掉在灶台上。「你要教別人怎麼擺包？」
「不是教怎麼擺，是解釋為什麼要這麼擺。」程映雪從柜子里拿出一隻配好的急救包，拉開拉鏈，「止血帶放在最上層，是因為開放性外傷到場第一步必須控制出血。三角巾放在側兜，是因為它不止能包紮，還能做懸吊和止血綁紮。這個優先級排序，跟戰地急救的處置流程是一致的。」
周德才把最後一口饅頭塞進嘴裡，拍了拍手。「行，你寫個提綱出來。但有一點，培訓課的主講是趙醫助，你只負責輔助講解，不能越過他直接教新兵。」
「我知道。」
上午九點，衛生隊的診療室改成了臨時教室。六七個新兵坐在條凳上，趙醫助站在前面，手裡拿著一份手寫的教案。程映雪搬了把椅子坐在最靠窗的位置，膝蓋上攤著筆記本。
趙醫助講的是止血帶使用規範，照本宣科念了五分鐘，底下的兵開始有人打哈欠。他清了清嗓子，翻開教案下一頁。「止血帶扎在傷口近心端，距離傷口五到十厘米。寬度不少於五厘米。紮緊後每四十五分鐘松解一次，每次三分鐘。」
「趙醫助。」程映雪抬起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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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醫助扭過頭，鏡片後面的眼睛眨了兩下。「什麼事？」
「您剛才說的寬度不少於五厘米，是教材上的標準。但戰場上能拿到的止血帶寬度往往不夠，這時候需要加襯墊分散壓力。」她從急救包里抽出那條止血帶和折成四指寬的腰帶，「比如用皮腰帶或者布條做襯墊，墊在止血帶下面，可以把壓力從窄條接觸面擴大到更寬的範圍，減少皮下血管和軟組織的損傷。」
新兵里有人探頭過來看。趙醫了推眼鏡，走到她面前接過那兩條帶子看了看。「這個襯墊方案，教材上沒寫。」
「是我根據實際處置經驗總結的。」程映雪把筆記本翻到一頁，上面畫著簡易示意圖，「上個月訓練場那個開放性骨折的傷員，我用的就是這個方法。楊大夫術後確認，襯墊避免了轉運途中止血帶勒壓造成的二次血管損傷。」
趙醫助盯著示意圖看了幾秒，又看了看底下開始交頭接耳的新兵。「你怎麼證明這個方法有效？」
「楊大夫的術後報告裡有記錄。」程映雪把筆記本遞過去，「報告在政委辦公室存檔，您可以調閱核對。」
趙醫助接過筆記本翻了兩頁，把它放回桌上。「行。你上來講五分鐘，就說說這個襯墊方案的原理和操作要點。但記住，只講技術，不講戰例。」
程映雪走到前面，接過那條止血帶。底下六七雙眼睛全盯著她的手。
「止血帶的核心作用是阻斷動脈血流。但動脈血流不止在血管里走，還通過毛細血管網滲透到周圍組織。當止血帶寬度不夠，壓力會集中在一條窄線上，這條線底下的毛細血管網被壓閉，但線兩側的血流會繞過來繼續滲出。」她把腰帶折好墊在止血帶下面，「襯墊的作用是讓壓力均勻分布，把窄線接觸變成寬帶接觸。這樣既阻斷了主幹動脈，又減少了側支循環的滲血。」
一個新兵舉手。「襯墊用什麼材料？」
「任何寬度足夠的柔軟織物。皮腰帶、帆布條、摺疊的繃帶都可以。但不能用鐵絲或者細繩，那會直接切割組織。」
趙醫助站在旁邊，手指在教案上點了兩下。「五分鐘到了。你回座位。」
程映雪把止血帶和腰帶放回急救包，走回窗邊的椅子。趙醫助繼續往下講骨折固定，聲音比剛才高了半調。底下的新兵沒人再打哈欠。
中午吃飯的時候，劉小亮端著飯盒湊過來。「你上午講的那個襯墊法，我聽明白了。但趙醫助好像不太高興。」
「他不是不高興，是沒準備好有人補充教案。」程映雪夾了一筷子炒白菜。
「衛生隊長上午來聽了一會兒，走的時候跟周班長說了句這丫頭腦子裡有東西。」劉小亮壓低聲音，「下午訓練場有場急救演練，隊長說讓你也參加，負責器材組。」
程映雪咽下嘴裡的饅頭。「器材組幹什麼？」
「就是管急救包的調配和清點。演練完了以後統計消耗量，寫個報告交上去。」
「行。」
下午的演練在營區南邊的空地上，衛生隊全體出動，模擬一次連級訓練事故的現場急救。程映雪蹲在器材箱邊上，把六隻急救包按順序排好，每隻包的拉鏈夾層都摸了一遍，確認止血帶的位置。
演練開始後，傷員被抬到空地上，周德才帶著兩個衛生兵衝上去處理。程映雪負責傳遞器材，周德才喊一聲繃帶，她就從對應急救包的側兜里抽出一卷遞過去。喊止血帶的時候，她直接拉開拉鏈夾層，伸手就摸到了。
整套流程跑完用了十二分鐘。周德才抹了把汗，走過來踢了踢器材箱。「你這個包的排列法確實快，以前光翻包找東西就得耽誤三四分鐘。」
「節省下來的時間可以用來判斷傷情和清創。」程映雪開始清點消耗的器材數量。
衛生隊長從演練場那頭走過來，手裡拿著一份記錄表。「程映雪，下午演練的報告你來寫。重點寫器材調配環節的時間對比，把改進前後的數據列清楚。」
「是。」
她剛把器材箱整理完，營區大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哨音。劉小亮從營房方向跑過來，臉跑得發紅。
「隊長，駐地東邊李家莊來了人，說村里十幾個人上吐下瀉，還有孩子發高燒，請咱們趕緊去！」
衛生隊長把記錄表塞進口袋。「什麼原因知道嗎？」
「來的人說不清楚，就說今天上午開始發病，集中在西頭那片。」劉小亮喘了口氣，「隊長，李家莊歸咱們衛生隊對口支援，去不去？」
衛生隊長看了一眼天色，太陽已經偏西了。「去。周德才，你帶三個人，把急救箱和常用藥品裝車。程映雪，你也跟著。」
周德才轉身往診療室跑。「劉小亮，去把吉普車開出來！」
程映雪鑽進藥房，從鐵皮柜子里抓出六包配好的急救包塞進帆布袋，又拿了兩大瓶碘酒和一包棉球。她跑出藥房門的時候，吉普車已經倒到了院子中央。
周德才坐在副駕駛座上，手裡提著藥箱。「上車！」
她跳上后座，車門還沒關穩，吉普車就衝出了營區大門。車輪碾過凍土路面，揚起一片白霜。她抓緊車頂的扶手，聽見周德才在前面問劉小亮：「發病的人什麼症狀？」
「吐，拉，發燒。來的人說西頭那片十來戶人家，從今天早上開始陸續倒下，老人孩子都有。」
吉普車拐上縣道的時候，太陽已經壓到了西邊山頭上。程映雪望著窗外灰濛濛的田野，手指在帆布袋的提手上收緊了。上吐下瀉，集中發病，這不是普通吃壞肚子的架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