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在李家莊的曬穀場邊上停下來時,天色已經暗了一截。曬穀場西頭圍了一圈人,有幾個蹲在地上乾嘔,還有一個婦女抱著孩子坐在門檻上哭。
周德才提著藥箱跳下車,嗓門扯得很大。「誰家管事的?病人在哪兒?」
一個戴氈帽的中年男人從人群里擠出來,臉上焦黃。「我是生產隊長李德貴。病人在西頭幾戶家裡,最嚴重的是老孫家的孫子,燒得人事不省。」
「多少人發病?」
「從早上到現在,十四五個了。吐的,拉的,還有發高燒的。」李德貴搓著手,「一開始以為是吃壞了東西,可家家吃的都不一樣,症狀倒差不多。」
程映雪從車上跳下來,帆布袋往地上一擱。「李隊長,發病的人都住哪一片?」
李德貴看了她一眼,又看周德才。「你是?」
「衛生隊的。」周德才把藥箱打開,「她叫程映雪,跟著來學習的。你先回答她的問題。」
「西頭這片,從老孫家往南數,五戶人家都有人病。往東兩戶也有。」李德貴指了指曬穀場對面那排土坯房,「可這幾戶吃的水不一樣啊,老孫家吃的是村東頭那口井,李二叔家吃的是自家後院的壓水井。」
程映雪蹲下去把手伸進帆布袋,抽出一隻急救包翻開。「發病時間最早的是什麼時候?」
「老孫家孫子是今天清早,吐了兩三回就開始發燒。然後是隔壁張上午十點多開始拉肚子。」
「發病前這兩天,這幾戶人家有沒有什麼共同的活動?比如一起吃過飯,用過同一塊地,或者喝過同一種水?」
李德貴撓了撓後腦勺。「前天村里殺豬,家家分了肉。可肉都是各家拿回去自己做的,有炒的,有燉的,還有醃起來的。」
周德才已經打開了藥箱,從裡面拿出體溫計和聽診器。「先看最嚴重的那個孩子。李隊長,帶路。」
李德貴領著他們往曬穀場南邊走。程映雪跟在後面,眼睛掃過路邊蹲著的幾個病人。一個老年婦女臉色灰白,嘴唇乾裂,正用手撐著牆根喘氣。旁邊一個年輕人彎著腰,吐出來的東西是黃綠色的。
她停住腳步,蹲到老年婦女面前。「大娘,什麼時候開始吐的?」
「上午……快中午的時候。」老婦人喘著氣,「吐了四五回,肚子疼得直不起腰。」
「拉肚子嗎?」
「拉,水一樣的,發青。」
程映雪的手指搭上她的手腕,數了幾秒脈搏,又掰開她的眼皮看了看。「脈搏快,眼窩凹陷,脫水了。」她扭頭對周德才說,「周班長,這幾個病人需要優先補液,我們帶的生理鹽水不夠,得讓村里燒開水晾涼了加點鹽,先餵下去。」
周德才正跟著李德貴往前走,回頭應了一聲。「行,你先看著,我去老孫家。」
程映雪站起來,帆布袋裡的急救包她只拿了兩隻出來。她把其中一隻遞給旁邊一個沒病的婦女。「大姐,麻煩你把這包里的紗布和棉球拿出來,用開水燙過晾涼,給吐得厲害的人擦擦嘴和手。」
婦女接過急救包,手有點抖。「這、這能行嗎?」
「能行。吐出來的東西里有病菌,擦乾淨了能少傳幾個人。」
老孫家在曬穀場南邊第三戶,院門虛掩著。程映雪推門進去的時候,周德才正蹲在炕沿邊,手指按在一個七八歲男孩的額頭上。男孩臉燒得通紅,嘴唇起了一層干皮,眼睛半閉著,喉嚨里發出粗重的喘息聲。
「多少度?」
「三十九度八。」周德才把體溫計甩了兩下,「退燒藥餵了沒?」
「餵了,剛餵下去不到半小時。」炕邊站著一個憔悴的婦女,眼圈紅腫,「可溫度一直沒降下來,人也越來越沒精神。」
程映雪走到炕邊,手指搭上男孩的脖子側面。脈搏很快,皮膚摸上去滾燙但發黏。她掰開男孩的手看了看,指甲床有點發灰。「發燒多久了?」
「從昨天半夜開始的,先是吐,吐完了就開始燒。」
「昨天白天吃什麼了?」
「就……就前天分的豬肉,燉了白菜。昨天早上喝的粥。」
「粥是什麼做的?」
「大米粥,加了點鹹菜。」
周德才站起來,從藥箱裡拿出一包退燒藥。「映雪,你覺著這像是什麼?」
程映雪鬆開男孩的手腕,站起來。「不像普通食物中毒。食物中毒一般發病快,吐和拉來得急,但高燒持續不退的少。這個孩子燒了快二十個小時,退燒藥壓不住,還有脫水跡象。」
「那是啥?」
「可能是水源污染引起的腸道傳染病。」她的聲音壓低了,「李隊長說發病的人都住在西頭一片,但吃的水井不一樣。可他們前天分了同一批豬肉。」
「豬肉有問題?」
「不一定。豬肉如果沒做熟,或者切肉的砧板碰過別的東西,有可能交叉感染。但更可能的是,這幾戶人家雖然喝的水井不同,但有一個共同的取水點。」
周德才愣了一下。「你是說村裡的公用水源?」
「李家莊西頭有沒有公用的洗衣塘或者澆地的水渠?」程映雪走到院門口,朝外面喊了一聲,「李隊長!」
李德貴小跑著過來。「咋了?」
「西頭這幾戶人家,有沒有共用一個洗衣塘或者水渠?」
李德貴想了想。「有。曬穀場西邊那個水塘,西頭幾戶婦女都在那兒洗衣服洗菜。」
「水塘的水從哪兒來?」
「從村後頭那條小河岔引過來的,旱季的時候就靠那口水塘。」
程映雪轉身看了一眼炕上燒得迷糊的男孩。「李隊長,那個水塘,今天還有人用嗎?」
「上午還有人去洗了兩桶菜。」
「從現在開始,不許任何人再用那個水塘的水。洗衣、洗菜、餵牲口,一律不行。」
李德貴的臉色變了。「這、這憑啥?那水塘用了幾十年了,沒出過事啊。」
「現在出了。」程映雪指了指炕上的孩子,「高燒不退,上吐下瀉,脫水症狀明顯。如果水塘里的水被污染了,用過的人都有可能感染。你要是不想全村人都躺下,現在就去廣播站喊話,讓所有人停用水塘的水。」
李德貴站在原地,腳底像釘了釘子。「可年底評比快到了,公社要是知道咱們村鬧疫情,今年的先進生產隊就別想了……」
周德才從藥箱裡拿出聽診器,走到李德貴面前。「李隊長,你現在跟我談評比,還是先救人?這孩子再燒下去就要出事了。」
李德貴的嘴唇哆嗦了兩下,扭頭看了一眼炕上的男孩,又看了看院子裡蹲著的幾個病人。他一跺腳,轉身往外跑。「我去廣播站!」
程映雪回到炕邊,從帆布袋裡拿出一包棉球和碘酒。「周班長,生理鹽水還有多少?」
「兩瓶。」
「不夠。至少需要十瓶以上,這幾個脫水嚴重的病人都得補液。」她把棉球在碘酒里蘸了一下,「還得讓村里燒大量開水,晾涼了加鹽和糖,給輕症病人喝。重症的必須用生理鹽水,我們得回營區打電話讓團衛生所送藥過來。」
周德才把聽診器掛回脖子上。「我讓劉小亮開車回去報信,你在這兒守著。」
「行。」
劉小亮接了任務跳上吉普車,引擎聲很快消失在村口。程映雪守在老孫家的炕邊,用棉球蘸著溫水給男孩擦額頭和手心。婦女蹲在炕沿下,兩隻手絞著衣角。
「姑娘,我家小……能挺過去嗎?」
「能。」程映雪把濕棉球放在男孩的額頭上,「等藥來了,掛上水,體溫會慢慢降下來。現在最重要的是讓他多喝點水,補上流失的水分。」
婦女轉身去灶房端水。程映雪坐在炕沿邊的板凳上,手指搭在男孩的脈搏上,一下一下地數。院子外面傳來李德貴在廣播站喊話的聲音,夾雜著幾個婦女的質問聲。
她閉上眼睛,手指下的脈搏依然很快。水源污染,集體發病,症狀以消化道為主伴有高熱。前世她在野戰醫院處理過類似的情況,是霍亂弧菌污染水源引起的暴發。但霍亂的典型症狀是劇烈吐瀉和米泔水樣便,這個孩子的症狀偏向高熱和脫水,更像是傷寒或者副傷寒。
不管是哪種,隔離和補液是第一步。她睜開眼,從板凳上站起來,走到院門口。曬穀場西邊已經圍了更多的人,有幾個婦女拎著水桶要往水塘方向走,被李德貴攔在半路。
「不能去!水塘的水不能用了!」
「那我們用啥水?家裡水缸里的水也吃完了啊!」
程映雪走到人群邊上,聲音不高但清楚。「家裡水缸里的水如果沒跟水塘的水混過,可以先用。但必須燒開再喝。所有吐過拉過的人,他們的嘔吐物和排泄物要用生石灰掩埋,不能倒進水塘或者旱廁。」
一個拎著水桶的婦女瞪著她。「你是哪兒來的小丫頭片子,敢管我們村的事?」
「我是省軍區衛生隊的。」程映雪從口袋裡掏出那張旁聽證,「部隊派我來支援的。現在不是管閒事,是救命。你們要是不想全村人都病倒,就照我說的做。」
婦女盯著那張蓋了紅章的紙片看了幾秒,水桶往地上一擱,嘴裡嘀咕了一句什麼,轉身回了家。
周德才從老孫家院子裡出來,手裡提著藥箱。「映雪,又有兩戶人家來報,說家裡人開始吐了。」
程映雪的手指在旁聽證的邊緣捏了一下。「發病範圍在擴大。周班長,我們現在能做的只有隔離和補液。重症的集中到老孫家院子,輕症的各自在家隔離。吐瀉物全部用生石灰處理,所有人飯前便後必須洗手,用開水燙過的布巾擦。」
「生石灰村裡有嗎?」
「應該有,蓋房子用的。讓李隊長去找。」
太陽已經完全落到了山後面,暮色從田野那邊漫過來。曬穀場上亮起了幾盞煤油燈,昏黃的光晃在人們焦躁的臉上。程映雪站在老孫家的院門口,聽見遠處傳來吉普車引擎的聲音。
劉小亮回來了。車燈的光柱從村口掃過來,照在曬穀場上,照亮了更多蹲在牆根下的病人。她轉身往院子裡走,腳步比剛才快了半拍。
藥來了。但夠不夠,能不能攔住這場病,還不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