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來了。」
劉小亮從車上搬下一隻木箱,箱蓋上貼著衛生所的封條。
程映雪沒有去接,她蹲在炕沿邊,手指正按著那個男孩的手腕。
脈搏又快了幾分。
「生理鹽水幾瓶?」
「八瓶。」
八瓶不夠,她知道。
男孩的母親擰著水巾從灶房裡出來,布巾擰得幾乎要斷。
「軍醫,我家小寶怎麼了,他為什麼眼珠子往上翻?」
話音未落,炕上的男孩身子猛地一弓,兩條細腿蹬直了,頸背肌肉緊繃,嘴角的涎水順著下巴淌下來。
抽搐。
程映雪站起來,把男孩側轉身子,手指伸進他嘴裡壓住舌根,另一隻手已經朝旁邊的年輕護士伸過去。
「濕布,現在。」
那年輕護士是村里剛培訓的赤腳醫生,姓吳,十九歲,手裡拿著本子在記錄,被這一聲叫得愣了半秒。
「還站著幹什麼?」周德才從院門口進來,嗓門把她的愣神推開,「去端涼水,把後背那塊布換掉!」
吳赤腳醫生跑了出去。
程映雪一隻手維持著側臥體位,另一隻手拉開木箱。
退燒針在最上層,她摸出來遞給周德才。
「肌注,左側三角肌。」
周德才接過去,沒有遲疑,棉球一擦,針推進去,整套動作不到二十秒。
抽搐持續了大概四十秒,男孩的身子慢慢鬆開了。
眼珠還是向上,但嘴角的涎水止住了。
母親撲過來,程映雪一隻手伸橫在她胸口。
「別動他,等他自己緩過來。側躺著,不能讓他嗆到。」
「他,他沒事吧……」
「現在穩住了。」
程映雪從箱子裡找出兩袋生理鹽水,看了一眼標註規格,轉頭對周德才說:
「靜脈補液這個孩子做不了,血管太細,找不到合適的位置。先用口服。你讓他母親去燒水,一升開水,加三錢鹽,一錢白糖,溫的,不燙口,每隔二十分鐘給他喝一小碗。」
周德才皺眉。
「糖鹽水能管事?」
「脫水先補。發燒靠輸液壓,現在條件沒有,口服補液是能做到的。」
周德才沒再說話,扭頭交代了男孩的母親。
吳赤腳醫生端著涼水跑回來,程映雪接過,把一塊棉布擰到半干,疊了三層敷在男孩頸側。
「記下來,」她頭沒抬,對吳赤腳醫生說,「現在是日落前半個時辰,孩子第一次抽搐,持續大約四十秒,退燒針一支,肌注。每隔半個時辰測一次體溫,記在本子上,時間、度數、用藥,一欄不能少。」
吳赤腳醫生刷刷寫下去。
「你記字還挺快。」
「我念過高中的。」
「那好,記完了跟我過來,外頭那幾個病人要重新分一遍。」
院子外頭,又有人被攙過來了。
一個老頭,走路腿腳發軟,被兒子架著,兩步一停。
程映雪走出院門,把老頭攔在院子外頭,讓他兒子攙著蹲下來。
「吐過幾次?」
「四五回,沒什麼吐的了,光感覺想吐。」
「拉肚子?」
「下午開始拉,去了三趟茅廁。」
「發燒嗎?」
「不燒,就是頭暈,腿軟。」
她看了看老頭的眼皮,翻開來,內側顏色發白。
脫水,但體溫正常,意識清楚,不是重症。
「你在外頭等著,先不用進來。我讓人給你燒糖鹽水,喝完了在家躺著,不用亂走。」
她站起來,對吳赤腳醫生說:
「凡是發熱不超過三十八度、神志清楚、沒有抽搐的,統一放在外頭輕症區,喝糖鹽水,等著觀察。發熱三十八度五以上的,或者有孩子、老人、或者開始脫水脫得厲害的,進院子來,我們盯著。」
吳赤腳醫生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頁,列了兩欄。
周德才從裡間出來,把一包止瀉藥往院子裡的矮凳上一擱。
「這藥怎麼發?」
程映雪看了一眼那包藥。
「先不發。」
周德才的眉頭皺起來。
「不發止瀉藥留著幹什麼?這些人拉肚子拉得精神頭都沒了,先止住了再說別的。」
「病因沒查清楚。」
程映雪把那包藥從凳上拿起來,擱回了箱子裡。
「如果是中毒,腸道在排毒,這時候止瀉就是把毒留在體內。如果是傳染病,止瀉藥壓不住細菌,只會耽誤診斷。現在不能發。」
周德才看了她一眼,嘴角往下壓了兩分。
「你是來學習的,還是來指手畫腳的?」
程映雪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周班長,您從業十幾年,我知道。但這批藥一旦發下去,後面診斷的時候,排泄物的症狀就被掩蓋了。留著這條症狀線,我們才能判斷到底是食物問題還是水源問題。」
周德才抱著胳膊,沉了片刻。
「先觀察,不發。但如果下午再有人扛不住,你得拿主意。」
「我拿。」
吳赤腳醫生偷偷抬頭看了程映雪一眼,低下頭去繼續記。
院子裡又多了兩個人。
程映雪走過去分診的時候,男孩的母親端著一碗糖鹽水從灶房裡出來,繞過她,走進裡間。
程映雪側頭看了一眼,又扭回來,對著新來的病人問:
「昨天晚上吃了什麼?」
一個中年婦女,旁邊跟著一個沒發病的男人。
「昨晚,公社分的粉條,燉了白菜土豆,全家一起吃的。」
程映雪的手頓了一下。
「公社分的粉條?」
「對,昨天傍晚,隊長挨家挨戶發的,說是公社秋收獎勵。」
程映雪轉過身去。
「李隊長!」
曬穀場那頭,李德貴剛安撫完一群婦女,聽見叫聲小跑過來。
「咋了?」
「昨天傍晚,你們村挨家挨戶發了粉條?」
李德貴點頭。
「對,公社獎勵下來的,一戶一斤,我讓人送到各家去了。」
「全村都發了?」
「全村。」
「現在有沒有發病的人是昨晚沒吃粉條的?」
李德貴愣了一下,想了想,扭頭去問旁邊的人。
問了三四個人,有一個撓了撓腦袋。
「我家昨晚沒吃,粉條放著今天準備燉的。我們家今天沒人拉。」
旁邊另一個人接口。
「我家婆婆不吃粉條,她昨晚吃的是剩飯,她今天也沒事。」
程映雪站在院子當中,風從曬穀場那頭吹過來,帶著一股說不清楚的氣味。
她沒有動,就站在那兒,讓這條線在腦子裡扎穩了。
水塘的水用得不一樣,但粉條是一戶一斤、挨家挨戶發的。
發病的人,都吃了粉條。
沒發病的人,要麼昨晚沒吃,要麼吃的是別的。
她扭頭對吳赤腳醫生說:
「把現在所有發病的人問一遍,昨晚有沒有吃粉條,逐一記下來。」
吳赤腳醫生的筆尖在紙上戳了一個實心點,抬起頭。
「記完了然後呢?」
「然後拿給我看。」
程映雪走進院子,在矮凳上坐下來,手肘擱在膝蓋上,兩眼盯著大門方向。
周德才站在她旁邊,壓低嗓門。
「你覺得是粉條的問題?」
「還沒確定。」
「但你覺得是。」
她沒有否認。
「李隊長,」她揚聲,「那批粉條,現在還有誰家沒吃的,讓他們先別動,等我去看看。」
李德貴已經被她使喚了半下午了,這回沒有猶豫,轉身就去敲旁邊幾戶的門。
曬穀場西邊的天色壓得越來越低,煤油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
裡間傳來男孩母親的聲音,帶著哭腔,說孩子喝了兩口糖鹽水,睜開眼睛了。
程映雪沒有進去,只是把蹬在凳腿上的腳放下來,重新坐穩了。
粉條。
公社發的粉條。
這條線,要從哪兒開始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