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隊長，粉條從哪兒發下來的？」
李德貴拿著手電筒，走在前頭，腳步比剛才遲疑了些。
「公社倉庫撥下來的，我讓人用板車拉回來，就暫時堆在村西頭那間舊倉庫里，當天下午就分完了。」
「舊倉庫現在還有剩的嗎？」
「有，剩了兩三斤，沒發完的。」
「帶我去看。」
村西頭的舊倉庫是土坯牆，木頭門板，門縫裡透出一股潮氣夾著陳年霉味。
李德貴推開門，手電光掃進去。
一條麻袋靠牆堆著，半扎口，裡面是灰白色的粉條。
程映雪走進去，蹲到麻袋旁邊。
手電光順著她的目光移過去，照在麻袋旁邊的角落裡。
牆根處堆了三四隻舊袋子，邊緣沾著黃色的粉末，一隻袋子的封口沒有紮緊，粉末散了一片。
「這是什麼？」
李德貴俯身看了一眼，聲音一頓。
「農藥，六六六，秋收前用過的，剩下的隨手堆過來了……」
他說到一半，聲音小了下去。
程映雪的手靠近粉條麻袋，沒有碰，只是湊近了聞。
一股淡淡的辛辣氣，埋在粉條本身的豆腥氣底下，不仔細找找不到。
她站起來。
「這批粉條在這個倉庫放了多久？」
「從前天中午就放在這了，昨天下午才發完。」
「麻袋靠著農藥袋放，挨了多久？」
李德貴的手電光打在那堆農藥袋上，照出一圈顏色斑駁的地面，沒有說話。
程映雪走出倉庫，對周德才說：
「先封了，這批粉條和農藥袋都不能動，等上級來取樣檢驗。」
周德才皺著眉，走進去掃了一眼，又走出來。
「六六六農藥，如果真污染了粉條，這不是普通鬧肚子，是中毒。」
「症狀符合。」
「你能確定？」
「中毒比傳染病好區分，傳染病會繼續蔓延，中毒只有吃過那批東西的人才會發病。」
程映雪扭過頭，對吳赤腳醫生說：
「你那邊發病名單記了多少個？」
「十八個，全部昨晚吃過粉條。」
「沒吃粉條的呢？」
「問了六戶，四戶沒吃，沒有一個發病的。」
程映雪點了一下頭，對周德才說：
「基本能確認是食物問題，不是傳染病。但粉條到底被農藥污染到什麼程度，得靠縣醫院化驗，我們沒有條件在這兒做。」
周德才把手電放進口袋。
「那止瀉藥可以發了？」
「現在可以，但劑量要控制，不能壓著症狀過頭，要留出排泄通道，讓毒素自行代謝。」
周德才沒有接話，轉身進了倉庫，把農藥袋和粉條麻袋之間的距離用腳步量了一遍，出來之後嘴唇動了動，最終只說了一句：
「你說的法子，照做。」
程映雪沒回應，已經往曬穀場方向走了。
曬穀場這邊亂成一鍋。
做飯的婦女被幾個漢子圍著，一個中年男人聲音拔得很高。
「就是她燉的菜，燉出問題了！我家孩子差點死過去，你拿什麼賠！」
婦女縮在牆根，眼圈紅著，手背上有個掌印，剛打的。
程映雪走進人群。
「都散開。」
沒有人搭理她。
她走到中年男人面前，站住了。
「你剛才打她了？」
男人回頭看了她一眼，嗤了一聲。
「關你什麼事，一個小丫頭片子。」
「我是省軍區衛生隊的，」程映雪把旁聽證從口袋裡拿出來，擱在他面前，「關我什麼事，你說。」
男人的嘴動了一下，沒說出來。
「做飯用的粉條，是公社倉庫里的。倉庫里的粉條旁邊放了一冬沒處理的農藥袋，時間一長，污染了粉條。」
她轉過身，對曬穀場上亂鬨鬨的人群說：
「責任在哪兒，等上級來查，不是你們這兒幾個人能斷的。現在誰再攔著這個大嫂不讓她去救人，算你妨礙救治，我把你名字寫進報告裡。」
人群靜了一截。
中年男人把袖子往上捋了兩下，沒動。
那婦女站起來，往程映雪身後靠了靠。
「食物和水樣必須封存，」程映雪對李德貴說，「每家剩的粉條全部收回來，不能吃，不能扔，集中放到那個倉庫鎖著。等縣醫院和軍醫院來取樣。」
李德貴應了一聲。
「粉條收，水塘的水樣我們用什麼裝？」
「玻璃瓶，乾淨的，沒用過的。村裡有沒有？」
「供銷社應該有。」
「派人去拿，多取幾份，不同位置的水樣分開裝。」
李德貴轉身叫人，曬穀場上的幾個壯勞力被叫走了一半。
剩下的人站在原地，不知道該幹什麼，互相小聲說著話。
程映雪往老孫家方向走，還沒到院子，裡頭傳出周德才的嗓門。
「快來人！」
她加快了腳步。
院子裡，一個老人側倒在炕邊的凳子上，身子往下滑，旁邊的孫子扶著他，嗓門叫著爺爺。
周德才蹲下去，手指壓在老人頸側。
程映雪走過去，蹲在另一側，手腕壓在老人手背上。
脈搏極快，細而弱，像棉線快要斷。
「血壓。」
周德才搖頭，血壓計不在這裡，在藥箱裡，藥箱還在另一戶人家。
「嘴唇顏色，」程映雪掰開老人的上嘴唇，「白的。」
她站起來，對周德才說：
「休克。先補液，剩下那幾瓶生理鹽水全數過來，先保這個人。」
周德才起身，劉小亮接了命令往外跑。
衛生隊長從院門外進來，手裡還拿著剛才那份記錄表，看見地上躺著的老人，看向程映雪。
「現在怎麼辦？」
這句話落地的時候，周德才的背影正在從院門口出去。
程映雪接過衛生隊長手裡的記錄表，翻了一眼，放回他手裡。
「這個老人必須補液，生理鹽水靜脈通路，但我們這兒條件有限，靜脈穿刺要找最有把握的人來做。」
衛生隊長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地上的老人。
「你能做嗎？」
「可以，但同時還需要有人告訴縣醫院今天必須派人來支援，帶血漿擴容的藥，我們手裡沒有。」
衛生隊長沉了兩秒，轉身對門口的戰士說：
「去找村里廣播站，打電話給縣醫院，說李家莊疑似食物中毒，已有休克病人，請求緊急支援，並且聯繫軍醫院，說程映雪的名字，讓他們報告鄧政委。」
戰士拔腿就跑。
老人躺在地上，手已經涼了。
程映雪把帆布袋裡最後一卷繃帶拿出來，搭在膝蓋上，等生理鹽水過來。
裡間，男孩咳了一聲，母親的聲音傳出來，問他要不要喝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