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理鹽水的針頭扎進去的時候,老人的眼皮動了一下。
程映雪固定好針頭,把輸液管吊起來綁在牆上釘著的鐵鉤子上,高度勉強夠用。
「盯著,滴速不能太快,十五分鐘數一次滴數,寫下來。」
吳赤腳醫生站在旁邊,本子已經翻到了新一頁。
周德才搬了只凳子坐到牆根,看著輸液管,沒說話。
外面又來了人,是新發病的兩戶,一家三口,孩子還在哭。
院子已經放不下了。
程映雪站在院門口,看了一眼曬穀場方向。
「李隊長,村里學校還開著沒有?」
「放冬假了,沒人,屋子是空的。」
「有多大?」
「三個教室,中間那間最大,能放二十張桌子。」
「開門,我們搬過去。」
李德貴沒有問為什麼,拔腿去找鑰匙。
村小學在曬穀場東頭,三間土坯房並排,屋頂有兩處漏風的地方,被人用塑料布壓著石頭蓋住了。
中間那個教室推開門,黑板還在,桌子靠著牆疊成兩摞,地面掃得算乾淨。
程映雪進去看了一圈。
「桌子挪開,留兩張放藥品。靠南邊那堵牆放重症,靠北邊放輕症,中間過道留出人能側身通過的寬度。」
劉小亮帶著幾個戰士進來搬桌子。
旁邊教室里有幾條舊草墊子,被人抱出來鋪在地上。
周德才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轉頭去安排病人轉移的事了。
村裡的人來了一批又一批,有攙著的,有背著的,有自己走來的。
程映雪站在教室門口,逐一問,逐一分。
神志清楚、體溫不超過三十八度的,推到北邊,喝糖鹽水,蓋被子,不用灌藥。
高燒、抽搐、休克症狀的,放在南邊,圍著那幾瓶生理鹽水輪著用。
老人從老孫家轉過來,輸液管還掛著,用竹竿臨時架著,吳赤腳醫生跟在旁邊走,目光一刻沒離開滴速。
周德才把那包止瀉藥發下去了,劑量減半,喝完的繼續喝糖鹽水補充水分。
教室里的煤油燈燒了三盞,光打在牆上,影子晃來晃去。
程映雪蹲在南邊區的一個孩子旁邊,用棉布蘸溫水給他擦額頭。
衛生隊長走過來,手裡拿著一份紙,是剛才讓人抄下來的發病名單。
「二十三個。最新的兩個是剛才送來的,也都吃過粉條。」
「沒吃粉條的還有沒有發病的?」
衛生隊長看了看名單,搖頭。
「暫時沒有。」
「那就說明水塘的問題不是主因,粉條的問題才是。」程映雪把棉布放回盆里,站起來,「化驗結果出來之前,我們的結論寫進今天的記錄里,給上級參考,不算最終判斷。」
衛生隊長把名單折了兩折,塞進口袋。
「縣醫院那邊回話了,說明天早上才能派人來。今晚你們撐著。」
今晚的藥不夠。
生理鹽水剩了兩瓶,退燒針剩了六支,止瀉藥發出去大半,棉球和碘酒倒還有一些。
輕症的能扛,重症的捱不了一夜。
程映雪站在教室當中,盯著那兩瓶生理鹽水看了一會兒。
「糖鹽水的濃度我再說一遍,一升開水,三錢鹽,一錢糖,不能多也不能少,讓村裡有條件燒水的人都幫著燒,用乾淨的鍋,燒開了晾到溫的,一碗一碗餵下去。」
李德貴在門口應了一聲,轉身去安排。
村幹部里有一個男人站在牆邊,半天沒動,這時候開口了。
「這事能不能別往上報?縣裡知道了,今年秋收的評比就完了,公社那邊也不好交代。」
程映雪沒有轉過身。
「二十三個病人在這兒。」
她停了一拍,才說:
「你打算怎麼跟他們家裡交代。」
那人嘴唇動了動,沒說出來。
「粉條從哪個倉庫來的,農藥袋是誰堆進去的,存放的時候有沒有人檢查,這一條條都要查。」
程映雪這才轉過來,看向那人。
「你現在想著隱瞞,等以後查出來,隱瞞本身就是第二條罪。」
那人的眼神躲開了。
教室外頭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走得快。
劉小亮從門口探進頭來。
「連長來了。」
程映雪沒有動,只是偏了偏頭。
顧行舟走進教室的時候,軍大衣上還帶著風,靴子踩在泥地上,燈光把他的影子壓在身後那堵牆上。
他掃了一圈教室,視線在南邊那排病人上停了片刻,走到程映雪面前。
「情況。」
「食物污染,疑似有機氯農藥,二十三例,其中三例重症,目前生命體徵穩定,等縣醫院明天來取樣化驗。」
顧行舟看了一眼那位還站在牆邊的村幹部。
「證據封了沒有?」
「倉庫里的粉條和農藥袋原地封存,水樣另外取了。」
「誰封的?」
「我讓李隊長安排的,還沒有專人看守。」
顧行舟扭頭,對跟進來的兩個戰士說:
「一個守倉庫,不准任何人進。一個守水塘,不准取水。」
兩個戰士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那位村幹部悄悄往門邊挪了一步。
顧行舟的目光從他身上掃過去。
「村口,封。今天進出的人員登記,等上級來處理之前,誰也不能把東西帶出去。」
村幹部腳步停住了,臉上顏色一變。
「連長,這……這是不是太嚴了,就是吃壞了肚子……」
「吃壞了肚子不需要封存農藥袋。」顧行舟看他,沒有抬聲,「你要是有什麼需要補充說明的,現在說,我讓人記下來。」
村幹部的嘴合上了。
程映雪站在顧行舟旁邊,手邊的棉布已經涼了。
「軍醫院那邊聯繫了嗎?」
顧行舟把目光從那個人身上移回來。
「路上來的時候已經讓人發報了,明天一早應該有回覆。」
程映雪點了下頭,走回南邊區,把棉布重新換了一塊溫的,蹲下來繼續給那個孩子降溫。
顧行舟沒有跟過來,他站在教室中間,把那份發病名單從衛生隊長手裡接過去,從頭看到尾,折好放進口袋裡。
外面有人跑進來,是剛才去守倉庫的戰士。
「連長,倉庫門背後有個布袋,裡面是跟粉條一起運過來的入庫單,上面有公社倉庫管理員的簽字。」
「拿過來。」
入庫單遞過來,顧行舟拿著看了一遍,擱在教室前頭那張桌子上,壓上一盞煤油燈。
他往外走,在門口停了一步,沒有回頭。
「程映雪,今晚你能撐到幾時?」
程映雪正在給孩子換棉布,頭也沒抬。
「撐到病人不需要我撐為止。」
顧行舟在門口站了一秒,走出去了。
煤油燈的火苗在風裡顫了一下,沒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