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撐到病人不需要我撐為止。」
顧行舟走了。
煤油燈的火苗在他身後的風裡歪了一歪,重新直起來。
程映雪蹲回那個高熱的孩子旁邊,把換下來的棉布擰乾,重新疊成三層壓在他頸側。
孩子睜開眼,看了她一會兒,囁嚅著。
「姑娘……渴。」
「好,喝水。」
她把糖鹽水遞到他嘴邊,扶著他後腦,讓他一小口一小口往下咽。
吳赤腳醫生站在旁邊,本子沒合,鉛筆在指縫裡轉了兩圈。
「程同志,你站起來走過去,腳步有點虛。」
「你管好你的本子。」
吳赤腳醫生把嘴閉上了,在本子上記下時間。
教室里的煤油燈燒了三盞,這個時辰藥已經發完了一輪,輕症區的人陸續平靜下來,有幾個靠著牆睡著了。重症區還有五個,其中兩個孩子,一個老人,兩個中年婦女。
程映雪巡了一遍,回到老孫家轉來的那個老人身邊,摸了摸他的手背。
比進來的時候暖了一點。
輸液還在滴,吳赤腳醫生守著,竹竿架得歪了半寸,被她悄悄扶正了。
周德才從門口進來,手裡端著一隻鐵皮飯盒。
「炊事班送來的,連長讓人做的玉米糊,還有兩個鹹菜饃。」
程映雪接過去,喝了一口。
熱的,加了鹽,燙得舌尖發麻。
她喝了兩口,把飯盒擱在身邊的桌角上,站起來走向角落裡腹痛沒有緩解的那個婦女。
周德才看著那個飯盒,沒說什麼。
那個婦女靠著牆根,兩手捂著肚子,冷汗把頭髮貼在額頭上。
「還是一陣一陣痛?」
「嗯,拉過兩回,沒拉完的感覺,還是脹。」
「里急後重。」程映雪蹲下去,手指搭上她的手腕,「止瀉藥吃了多久?」
「周班長發的,大概一個時辰前。」
「現在腹部摸一下。」
程映雪把手壓在婦女右下腹,婦女倒吸了口氣。
「痛?」
「痛,右邊。」
「反跳痛?」
她緩緩鬆開手,婦女的額頭皺起來,嗯了一聲。
程映雪站起來,走到周德才旁邊,壓低聲音。
「這個人腹部有壓痛,右下腹明顯,不排除闌尾的問題疊在一起。她吃沒吃粉條?」
周德才翻了翻名單。
「吃了。」
「但她的症狀跟其他人不完全一樣,吐瀉之外還有這個腹痛。今晚要盯著,如果腹痛加重,或者發燒升到三十九度以上,必須送縣醫院,不能在這兒扛。」
周德才應了一聲,在名單上做了個記號。
凌晨,外頭的蟲聲沒了,風也停了,教室里只剩煤油燈的噼噼聲和偶爾的翻身動靜。
程映雪坐在重症區和輕症區之間那條過道上的一把椅子上,膝蓋上擱著吳赤腳醫生的記錄本,翻著今天的發病登記。
二十三人。
最早發病的是昨天清早,最晚的是下午五點多。
時間分布跟粉條分發時間吻合,不跟水塘的取水時段重合。
結論基本清楚了,但要形成報告,還差化驗單。
腳步聲從教室門外傳來,不是劉小亮那種輕快的,是靴底壓在泥地上的悶聲。
顧行舟推門進來,手裡拿著那隻鐵皮飯盒。
「還沒喝完。」
程映雪抬起眼。
飯盒裡的玉米糊還剩大半。
「忘了。」
他把飯盒擱在她膝蓋上的本子旁邊,沒有離開,靠著旁邊的桌沿站著,低頭看向輕症區那排睡著的人。
「現在幾例還需要盯著?」
「重症五例,其中一例腹部有壓痛,今晚需要人守著觀察。」
「我讓劉小亮換你。」
「劉小亮沒處理過反跳痛的判斷,換不了。」
顧行舟沒有再說。
程映雪端起飯盒,把剩下的玉米糊喝完了,把盒子擱回桌上。
「你怎麼還在這兒?」
「村口兩個戰士守著,我過來看看。」
他掃了一眼那個靠牆捂著肚子的婦女,又看向老孫家送來的老人。
「老人現在怎麼樣?」
「補液上去了,脈搏比進來穩,手腳回暖了。」
「孩子呢?」
「燒還沒完全退,但抽搐沒有再發。」
他點了一下頭,目光從那排草墊子上收回來,落在她手裡合著的記錄本上。
「你看名單,在想什麼?」
「在想這二十三個人,哪幾個是今天才暴露的,哪幾個是昨晚就開始不對勁但沒當回事的。」
「有區別?」
「有。如果昨晚就有人不舒服,說明污染濃度高,食用量小就夠發病。如果全是今天集中發作,說明閾值更高,慢性暴露的可能性更大。」
顧行舟沒有立刻接話。
沉了片刻,他開口。
「你的意思是,粉條可能不止昨天那一批?」
「或者倉庫里的農藥袋不是最近才放進去的。」
窗縫裡漏進一線冷風,把老人旁邊竹竿上的輸液管吹了一下。
吳赤腳醫生趕緊去按,顧行舟先她一步把竹竿扶穩了。
吳赤腳醫生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程映雪走過來,檢查了一下針頭的位置,確認沒有移位。
「如果明天化驗結果出來,證實是有機氯,你打算怎麼寫報告?」
她把輸液管的滴速重新調了一下。
「據實寫,發病時間,食材來源,污染接觸條件,發病症狀,處置過程,後續建議。」
「後續建議里會寫什麼?」
「倉庫管理規範,食物發放前檢驗程序,以及這批粉條的來源要向上追查。」
顧行舟把竹竿換了個方向,固定在牆縫裡,比原來穩多了。
「周大有的名字會寫進去嗎?」
程映雪沉了半拍。
「李隊長說這批粉條是公社撥下來的,如果來源追到公社這一級,周大有的名字早晚會出現在卷宗里。我的報告裡只寫來源,不寫判斷。」
「差別是什麼?」
「來源是事實,判斷是結論。」
她走回那把椅子,坐下來。
「結論讓上級來下。」
煤油燈油快燒完了,燈芯噼啪了兩下。
吳赤腳醫生從包里摸出備用的燈油罐,慢慢加進去。
燈重新亮起來,把程映雪側臉的影子投在牆上,輪廓比白天瘦了一圈。
顧行舟沒有走。
他在教室靠門的地方搬了把椅子,坐下來,背靠著門框,目光往外看著村口的方向。
衛生隊長從外間進來,走到程映雪旁邊,蹲下去,聲音壓得極低。
「剛才我清點了一遍,今晚這幾個重症,照你分診的來處置,一個都沒出事。」
他停了一下,才繼續說。
「如果不是你今天攔下來分那幾個發病順序,強制隔離粉條,晚一個時辰,老孫家那個老頭多半拖不過來。」
程映雪沒有接話。
「你之前是哪兒的醫?」
她把記錄本翻到下一頁,鉛筆搭在空白的欄上。
「衛生隊的。」
衛生隊長看了她一眼,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往外走了。
夜深了。
窗外的田野一片沉靜,只有偶爾的風聲繞著土坯牆過去。
程映雪靠在椅背上,把記錄本合上,放在膝蓋上。
她沒有睡,眼睛睜著,聽著重症區那幾個人的呼吸聲,一下一下地數。
穩的。
都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