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縣醫院來了兩個人。
一個年輕的化驗員,提著一隻舊皮箱,臉上睡眼惺忪。
一個年紀大些的醫生,姓鍾,圍巾裹到下巴,進門先打了個噴嚏。
程映雪把昨晚的記錄本遞過去,鍾醫生戴上眼鏡翻了兩頁,抬起眼睛看她。
「你判斷是有機氯?」
「症狀和接觸條件都符合,但化驗結果沒出來之前不能定。」
「樣品在哪兒?」
「粉條封在倉庫里,水樣已經裝瓶,在顧連長那邊保存。」
鍾醫生把記錄本還回來,對化驗員說了兩句,化驗員提起皮箱往倉庫方向走。
程映雪跟著走出教室,在門口踩了踩地上的凍土,腳下還是軟的,夜裡溫度回升了一點。
顧行舟已經在倉庫門口,和化驗員交接封存的樣品。
程映雪走過去,站在倉庫門口。
倉庫里的東西原封沒動,那幾隻舊農藥袋靠著牆根,黃色的粉末在地面上暈開一圈。
化驗員蹲下去,拿出棉簽和玻璃採樣管,從農藥袋的開口處颳了幾次,又從旁邊的粉條麻袋口取了一份樣品。
「表面殘留取了,還需要粉條的內部樣。」
程映雪走進去,從袋子深處抓出一把粉條,遞給他。
「從袋底取,如果污染是長期接觸,底部濃度更高。」
化驗員接過去,換了根棉簽重新採樣。
顧行舟站在倉庫門口,手裡拿著倉庫的入庫單,翻到了第二頁。
「這個倉庫上次開箱是什麼時候?」
門口的保管員趙來福搓著手,縮在棉襖里。
「入秋的時候,大隊分糧食,用過一次。」
「那次用完農藥袋是什麼時候放進來的?」
趙來福眼珠轉了一下。
「我,我不大清楚,應該是秋收後吧,大隊用完了農藥隨手擱進來的,不是我一個人管著……」
「不是你一個人管著,」顧行舟把入庫單翻到第一頁,「入庫單上簽字的是你。」
趙來福把嘴閉上了。
程映雪從倉庫里出來,站在旁邊聽了一會兒,開口。
「趙保管員,我問你一個問題。」
趙來福把目光從顧行舟那邊移過來。
「這批粉條是什麼時候入庫的?」
「前天上午。」
「入庫之前,這個倉庫里已經有農藥袋了?」
「有……有一段時間了,十月份大隊收秋,藥用完剩的。」
「那粉條放進來的時候,你知道旁邊放的是農藥袋?」
趙來福的眼神往旁邊漂了一下。
「我,我沒想那麼多,就是地方夠用,隨手放進來的……」
「二十三個人病倒。」
程映雪沒有提高聲音。
「最小的是老孫家孫子,七歲,昨天晚上抽搐了一次。最大的是陳家的老爺子,進來的時候已經快休克了。」
趙來福的脖子往棉襖里縮了縮。
「你說你沒想那麼多。那這批粉條是誰讓你入庫的?」
「公社,公社調撥下來的,說是給各村發秋收福利。」
「誰通知你的?」
趙來福站在那兒,腳底踩著地,半天沒動。
「周,周書記派人打的電話,說粉條下午到,讓我開倉庫收。」
顧行舟把入庫單疊好。
「周大有?」
「嗯。」
教室那邊有人叫了一聲,是吳赤腳醫生在喊,說那個腹部有壓痛的婦女燒升了。
程映雪轉身往教室方向走。
身後顧行舟的聲音傳過來。
「趙來福,今天哪兒都不要去,等上級來問話。」
教室里,那個婦女臉色發黃,額頭燙,腹部那邊的表情比昨晚更難看了。
程映雪蹲下去,把手壓在右下腹。
反跳痛還在,但比昨晚重了。
「鍾醫生。」
鍾醫生從門口進來,程映雪側開身子。
「你來看一下,我擔心闌尾炎,但她昨晚也吃了粉條,症狀疊在一起,不好分。」
鍾醫生戴上聽診器,查了兩分鐘,直起腰來。
「得送醫院,如果是闌尾穿孔,在這兒處理不了。」
程映雪站起來,往教室外走了兩步,對劉小亮說。
「吉普車能送人嗎?」
「能,油還有。」
「幫我把這個病人送縣醫院,現在走。」
婦女的丈夫從輕症區那邊站起來,臉白了一截。
程映雪走回去,對他說。
「她的腹部有個單獨的問題,需要去縣醫院確認一下,跟粉條不一定是同一件事。你跟著去,到了說是省軍區衛生隊轉來的,讓他們優先處置。」
男人應了一聲,彎腰把妻子扶起來。
吉普車出去了。
教室里少了一個病人,多了一份空白。
鍾醫生站在門口,把聽診器往頸上一搭。
「你昨晚在這兒守了一夜?」
「嗯。」
「衛生隊的學員?」
「烈士遺孤安置,跟著學習的。」
鍾醫生沒說什麼,把隨身帶來的那隻舊皮箱打開,拿出兩包藥放在程映雪手邊。
「退燒針補充的,你們昨晚用了多少我看記錄了,這些夠今天用。」
「謝謝。」
「謝我沒用,好好吃頓飯比什麼都強。」
他走出去跟化驗員匯合了。
周德才從灶房方向進來,手裡端著兩個饅頭。
「熱的,剛蒸的,吃了再說話。」
程映雪接過來,咬了一口。
面是陳的,有點發酸,但熱。
顧行舟在教室外頭,靠著門框,看了一眼她手裡的饅頭,沒說話,轉身往倉庫方向走了。
腳步走遠了,程映雪把第二個饅頭也吃了。
吳赤腳醫生在旁邊悄悄記了一條。
程映雪瞥了一眼,見本子上寫著:上午,程同志進食正常,狀態可。
她把本子往下壓了一下。
「這個不用記。」
吳赤腳醫生把那行字劃掉,繼續低頭寫別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