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有來得比預想的早。
上午的太陽剛升過土坯房的屋頂,村口就來了一輛舊自行車,后座綁著一隻公文包,周大有從車上跳下來,帽檐壓得很低,嗓門卻揚得很高。
「衛生隊的同志辛苦了,李隊長,昨晚那麼大的事,你怎麼不早點來報我?」
他走進教室,掃了一眼裡頭還在躺著的病人,臉上堆了滿滿的關切。
「哎呀,鄉親們受苦了,這都是我們工作沒做到位,李隊長,這件事要好好檢討……」
程映雪站在重症區這邊,手裡拿著記錄本,沒有動。
顧行舟站在教室另一頭,看了周大有一眼,沒有開口。
周大有走到程映雪面前,伸出手。
「這位是衛生隊的同志?辛苦了,昨晚守了一宿吧,看著氣色不太好……」
程映雪沒有握手。
「周書記,有幾件事需要跟你確認。」
周大有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收回去搭在衣扣上。
「你說。」
「這批粉條,公社倉庫什麼時候入庫的,是從哪兒調撥來的?」
周大有把臉上的關切收了一半。
「這個,是秋收獎勵,上面給各村生產隊的福利,公社統一調配下來的,我們是按正常程序發放的……」
「入庫時間。」
「應該是上個月吧,具體日期得查單子。」
「上個月。」
程映雪翻開記錄本,找到那張入庫單的抄錄副本,轉過去給周大有看。
「入庫單上籤的日期是兩天前,不是上個月。粉條是前天上午到的,當天下午發到各戶。」
周大有的眼睛在那張副本上停了兩秒。
「哦,前天,是前天,我記錯了,這段時間事情多……」
「調撥粉條的時候,有沒有檢查過來源倉庫的儲存條件?」
「這個,一般這種糧食物資,公社倉庫都是按規矩放的,出了這種事也是意外……」
「不是意外。」
程映雪把記錄本翻到另一頁。
「李家莊西頭那間舊倉庫,農藥袋放在裡面超過兩個月了,是秋收後剩下的六六六。粉條放進去的時候,趙保管員明確知道旁邊放的是農藥袋,但他收到的通知是開倉庫裝貨,沒有人告訴他要檢查儲存條件。」
周大有沉了一下。
「這個是保管員的失職,他沒有認真檢查,這個我們會嚴肅處理……」
「保管員是說奉命開倉的。」
顧行舟從教室那頭走過來,把入庫單原件擱在程映雪旁邊的桌子上。
「入庫單上註明了調撥方是公社,聯絡記錄在通訊科那邊有存檔。是誰給趙來福打的電話,讓他開倉庫收粉條,現在應該能查出來。」
周大有的眼神在顧行舟臉上停了一下,認出了他肩章上的標誌,表情往裡收了一收。
「顧連長,我明白你們的意思,這件事我們公社肯定全力配合調查,不會推卸責任,但有些情況你們可能不太了解,這次粉條是臨時調撥,時間緊,程序上有些地方確實來不及走……」
「二十三個病人。」
程映雪把記錄本往前翻,翻到昨天下午記的第一份發病名單,推到他面前。
「最早發病的是昨天清早,距離粉條分發不到十二個小時。你說時間緊,程序來不及走,但檢查儲存條件是基本的,不需要走什麼複雜程序,只需要進倉庫看一眼。」
周大有垂下眼看那份名單。
二十三個名字,年齡一欄最小的寫著七歲,最大的寫著六十四歲。
他把名單推回去。
「這個,這個我們會認真研究……」
「我還有一個問題。」
程映雪把名單收回來。
「這批粉條調撥的時候,有沒有正式的物資調配單,有沒有走公社的簽字程序?」
「當然走了,都是正規程序……」
「調配單現在在哪兒?」
周大有這回沒有立刻回答。
他扶了一下帽檐,目光往教室後面飄了一眼。
「在,在公社那邊歸檔,需要的話可以調閱……」
「需要。」
顧行舟把入庫單重新拿起來。
「今天下午上級檢驗結果出來之前,公社這份調配單需要送過來,和入庫單、樣品檢驗報告一起歸檔。」
周大有站在那兒,帽檐下的臉色比進來的時候沉了兩度。
他掃了程映雪一眼,眼裡有點東西閃了一下,隨即壓下去。
「你是衛生隊的?」
「程映雪,省軍區衛生隊。」
「程映雪,」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烈士遺孤?」
「是。」
周大有嘴角往下扯了扯,沒壓住,沉聲道。
「你一個剛安置的孩子,這裡的事情怎麼上報、怎麼處理,還是讓專業人員來,你了解多少基層的實際情況,不是光看個病人就……」
「我了解的情況在這裡。」
程映雪把那本記錄本放到他面前的桌上,合著的,厚厚一本,翻開來全是密密的字。
「發病時間表,食材分配名單,儲存條件現場記錄,封存樣品清單,病人處置記錄,每一條都有時間和簽字。」
「我寫的每一個字,都是我昨晚在這兒守出來的。」
教室里靜了一拍。
輕症區那邊,幾個剛醒的病人扭過頭來看這邊。
周大有把嘴唇壓緊了,沒有再開口。
顧行舟站在側面,手搭在入庫單上,沒有說話,目光從周大有身上移開,落在程映雪臉上。
停了一秒。
移開了。
吳赤腳醫生在後面輕輕翻了一頁本子。
程映雪把記錄本收回來,對顧行舟說。
「顧連長,上級檢驗人員下午取樣完畢,這份記錄本需要一併移交,你看是走省軍區這條線,還是同時抄送縣裡?」
顧行舟的目光從門口收回來。
「兩邊都送,省軍區主,縣裡副。」
「好。」
程映雪把記錄本夾在臂彎里,往重症區那邊走去。
老孫家的孩子昨晚退了燒,今早吃了一碗稀粥,坐了起來,正拿著一小塊鹹菜在舔。
他看見程映雪過來,往被子裡縮了縮,把鹹菜攥在手心裡,不說話。
程映雪蹲下去,把手搭在他額頭上,溫了,不燙了。
「好多了。」
孩子眼珠轉了一下,往旁邊瞥。
「你知道為什麼讓你多喝水嗎?」
孩子搖了搖頭。
「水把壞東西沖走了,壞東西走了你就好了。」
孩子想了想,點了點頭,把鹹菜重新舉起來繼續舔。
程映雪站起來,往窗口走了兩步。
外頭的太陽升起來了,把院子裡的霜氣烤得往上浮。
身後傳來周大有的聲音,他在跟衛生隊長說話,壓著嗓子,聽不清說什麼。
衛生隊長回了一句話,也壓著嗓子,但最後四個字聽清了。
「記錄在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