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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8章 老人認出了程衛國的眉眼

2026-10-15 02:20:40 作者: 愛吃綏陽空心面的孟書

  「記錄在案了。」

  衛生隊長的聲音剛落,周大有把那頂帽檐往下壓了壓,不再開口。

  教室里的病人陸續醒了。

  輕症區那邊,一個婦女坐起來,手腳還軟,但臉上的灰敗散了一半。

  重症區靠南那排,老孫家的孩子把被角拽起來,呆呆看著屋頂漏風的塑料布被風鼓起來又貼回去。

  他母親從門口進來,手裡端著半碗糖鹽水,走到孩子身邊,把碗擱下,然後扭頭找到程映雪。

  程映雪站在門口整理記錄本,聽見腳步聲朝自己來,抬起眼。

  那婦女走到她面前,兩條腿彎下去。

  「等一下。」

  程映雪往前走了一步,兩隻手扶住對方的胳膊,把她拉住了。

  婦女眼眶紅著,嘴唇動了兩下,沒說出話來。

  「我是衛生隊的,救人是本分,不用這樣。」

  婦女喉嚨里哽了一聲,眼淚掉下來。

  「我就是想,想謝你一聲。」

  「謝我,你兒子就好好喝水,把身子養回來。」

  程映雪把她攙起來,推回那孩子身邊。

  孩子抬起頭,看見他母親哭,把半碗糖鹽水往她手邊推了推,沒說話。

  吳赤腳醫生站在旁邊,把這一段悄悄記下來。

  程映雪走出教室,在門口的台階上站了一會兒。

  

  太陽升起來了,把曬穀場上的霜氣烤散了,地面泛著濕。

  周德才從旁邊的土牆邊過來,手裡多了一隻搪瓷缸子。

  「村里燒的熱水,就是普通白水,沒糖。」

  程映雪接過來,喝了一口。

  「周班長,那二十三個名字里,昨晚發病最晚的那三個,今天上午狀態怎麼樣?」

  「吐瀉止住了,補液也補上去了,問題不大。」

  「那個腹痛的婦女,劉小亮送到縣醫院了嗎?」

  「送到了,路上發報過來說到了,縣醫院處置中,暫時沒有回信。」

  程映雪點了一下頭,把搪瓷缸子兩手握著,缸子底下還有一點溫。

  這時候曬穀場那邊來了幾個人,不是病人,走路腳步穩。

  走在最前頭的是個六十多歲的老農,背有點駝,右手拄著一根細竹棍,臉上皺紋深,眼神倒是清亮。

  他身後跟著兩個四十多歲的漢子,手裡各提著點東西,一捆乾菜,一把紅薯,都是地里的東西。

  老農走到程映雪面前,站住了。

  「是你昨晚守著的?」

  「是。」

  老農把那根竹棍往地上一戳,腰往前彎了彎,算是個禮。

  「俺替村里那幾家,謝謝你。」

  「老人家,不用謝,該做的。」

  老農沒有走,眼睛打量著她,從額角掃到眉眼,停在她臉上。

  「丫頭,你姓什麼?」

  「程映雪,省軍區衛生隊。」

  老農的嘴動了一下,沒有立刻說話。

  他在她臉上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你爹,是不是叫程衛國?」

  風從曬穀場那頭繞過來,帶著一股乾草氣。

  程映雪的手收緊了,搪瓷缸子的邊緣硌進掌心。

  「是。」

  老農的背更駝了一點,像一下子沉了什麼下去。

  「我就說,就說這眉眼,跟程連長一個模子出來的。」

  他在旁邊那個漢子身上拍了一下,「當年程連長在咱們這邊駐紮過,幫村里修過水渠,好人哪。」

  程映雪把搪瓷缸子擱在台階上。

  「老人家,您認識我父親?」

  「見過,那時候你還沒生,你父親說家裡有了,要給孩子起名叫映雪。」老農說到這裡,眼眶濕了一下,很快別開了臉,「後來聽說他犧牲了,叫人揪心。」

  程映雪沒有動,等他說。


  老農停了一拍,才繼續道:「他犧牲那年的冬天,有人來過咱們村,不是組織上的正式安置,就是幾個人,打聽程連長有沒有孩子,孩子放在哪裡,是個什麼人領養的。」

  「幾個人?什麼打扮?」

  「一個穿軍裝,一個穿幹部服,不像村里人。」老農想了想,「問完就走了,沒有留名字,我以為是給烈士遺孤安置來的,可後來也沒見組織上來過,那孩子就,就是你,後來放到你叔叔家去了。」

  程映雪站在那兒。

  旁邊的吳赤腳醫生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出來了,站在離她兩步的地方,沒動筆,只是聽著。

  「老人家,那兩個人,來的時候是什麼態度,打聽這些是什麼口氣?」

  老農的竹棍在地上劃了一下。

  「那個穿幹部服的,問孩子放在哪裡,口氣,不像是來保護的。」

  程映雪把這句話在嘴裡壓了一下。

  「有沒有問到孩子在程德厚家?」

  「村里人知道的,他們應該也問到了。」

  「後來,他們走的時候,有沒有說過什麼話?」

  老農想了很久,把竹棍往前挪了一步。

  「穿軍裝那個說,孩子放在鄉下,挺好的,別讓她出來亂跑。」

  教室里傳來一陣輕微的動靜,是病人在翻身。

  程映雪轉過頭看了一眼裡面,沒有說話。

  吳赤腳醫生低下頭,在本子上寫了幾行字,然後折起來,輕輕遞過去。

  程映雪接過來,捏在手裡,沒有打開。

  「謝謝老人家告訴我這些。」

  老農把那捆乾菜往程映雪手邊推了推。

  「這點東西,不值什麼,就是心意。」

  「我不能收。」

  「就是幾把乾菜,鄉里鄉親的,你就當是感謝衛生隊的,別推了。」

  周德才從旁邊走過來,把那捆乾菜接了過去。

  「替我們衛生隊收下了,老人家,這份情記著。」

  老農這才點了點頭,帶著那兩個漢子往回走。

  走了幾步,回頭看了程映雪一眼。

  「丫頭,你爹是好人,你也是。」

  老農走遠了。

  程映雪站在台階上,手裡那張折起來的紙還沒打開。

  周德才站在她旁邊,沒說話,也沒有走。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周德才才開口。

  「你知道他說的是什麼意思嗎?」

  「知道。」

  「有人早就盯上你了,比你以為的早。」

  程映雪把那張紙展開來,吳赤腳醫生寫的是:建議單獨約談老人,做筆錄,可作證詞留存。

  她把紙疊好,放進記錄本里。

  「周班長,我需要一個單獨的時間,再問老人一次,正式記錄。」

  「行,我幫你安排。」

  教室門口,顧行舟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門側,他手裡拿著那份入庫單,側著身子,目光落在程映雪這邊。

  他沒有走過來,只是在她抬起頭的時候,對上了她的眼。

  停了一秒。

  他把入庫單重新折好,轉身往倉庫那邊去了。

  程映雪收回目光,把記錄本夾緊了。

  「周班長,老人說的那兩個人,穿軍裝的口氣是讓孩子別出來亂跑,這句話我今天記在本子裡,但怎麼用,還不是時候。」

  周德才把搪瓷缸子拿起來,喝了口水。

  「你心裡有數就行。」

  「有數。」

  她走進教室,重新蹲到重症區那邊,繼續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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