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錄在案了。」
衛生隊長的聲音剛落,周大有把那頂帽檐往下壓了壓,不再開口。
教室里的病人陸續醒了。
輕症區那邊,一個婦女坐起來,手腳還軟,但臉上的灰敗散了一半。
重症區靠南那排,老孫家的孩子把被角拽起來,呆呆看著屋頂漏風的塑料布被風鼓起來又貼回去。
他母親從門口進來,手裡端著半碗糖鹽水,走到孩子身邊,把碗擱下,然後扭頭找到程映雪。
程映雪站在門口整理記錄本,聽見腳步聲朝自己來,抬起眼。
那婦女走到她面前,兩條腿彎下去。
「等一下。」
程映雪往前走了一步,兩隻手扶住對方的胳膊,把她拉住了。
婦女眼眶紅著,嘴唇動了兩下,沒說出話來。
「我是衛生隊的,救人是本分,不用這樣。」
婦女喉嚨里哽了一聲,眼淚掉下來。
「我就是想,想謝你一聲。」
「謝我,你兒子就好好喝水,把身子養回來。」
程映雪把她攙起來,推回那孩子身邊。
孩子抬起頭,看見他母親哭,把半碗糖鹽水往她手邊推了推,沒說話。
吳赤腳醫生站在旁邊,把這一段悄悄記下來。
程映雪走出教室,在門口的台階上站了一會兒。
太陽升起來了,把曬穀場上的霜氣烤散了,地面泛著濕。
周德才從旁邊的土牆邊過來,手裡多了一隻搪瓷缸子。
「村里燒的熱水,就是普通白水,沒糖。」
程映雪接過來,喝了一口。
「周班長,那二十三個名字里,昨晚發病最晚的那三個,今天上午狀態怎麼樣?」
「吐瀉止住了,補液也補上去了,問題不大。」
「那個腹痛的婦女,劉小亮送到縣醫院了嗎?」
「送到了,路上發報過來說到了,縣醫院處置中,暫時沒有回信。」
程映雪點了一下頭,把搪瓷缸子兩手握著,缸子底下還有一點溫。
這時候曬穀場那邊來了幾個人,不是病人,走路腳步穩。
走在最前頭的是個六十多歲的老農,背有點駝,右手拄著一根細竹棍,臉上皺紋深,眼神倒是清亮。
他身後跟著兩個四十多歲的漢子,手裡各提著點東西,一捆乾菜,一把紅薯,都是地里的東西。
老農走到程映雪面前,站住了。
「是你昨晚守著的?」
「是。」
老農把那根竹棍往地上一戳,腰往前彎了彎,算是個禮。
「俺替村里那幾家,謝謝你。」
「老人家,不用謝,該做的。」
老農沒有走,眼睛打量著她,從額角掃到眉眼,停在她臉上。
「丫頭,你姓什麼?」
「程映雪,省軍區衛生隊。」
老農的嘴動了一下,沒有立刻說話。
他在她臉上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你爹,是不是叫程衛國?」
風從曬穀場那頭繞過來,帶著一股乾草氣。
程映雪的手收緊了,搪瓷缸子的邊緣硌進掌心。
「是。」
老農的背更駝了一點,像一下子沉了什麼下去。
「我就說,就說這眉眼,跟程連長一個模子出來的。」
他在旁邊那個漢子身上拍了一下,「當年程連長在咱們這邊駐紮過,幫村里修過水渠,好人哪。」
程映雪把搪瓷缸子擱在台階上。
「老人家,您認識我父親?」
「見過,那時候你還沒生,你父親說家裡有了,要給孩子起名叫映雪。」老農說到這裡,眼眶濕了一下,很快別開了臉,「後來聽說他犧牲了,叫人揪心。」
程映雪沒有動,等他說。
老農停了一拍,才繼續道:「他犧牲那年的冬天,有人來過咱們村,不是組織上的正式安置,就是幾個人,打聽程連長有沒有孩子,孩子放在哪裡,是個什麼人領養的。」
「幾個人?什麼打扮?」
「一個穿軍裝,一個穿幹部服,不像村里人。」老農想了想,「問完就走了,沒有留名字,我以為是給烈士遺孤安置來的,可後來也沒見組織上來過,那孩子就,就是你,後來放到你叔叔家去了。」
程映雪站在那兒。
旁邊的吳赤腳醫生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出來了,站在離她兩步的地方,沒動筆,只是聽著。
「老人家,那兩個人,來的時候是什麼態度,打聽這些是什麼口氣?」
老農的竹棍在地上劃了一下。
「那個穿幹部服的,問孩子放在哪裡,口氣,不像是來保護的。」
程映雪把這句話在嘴裡壓了一下。
「有沒有問到孩子在程德厚家?」
「村里人知道的,他們應該也問到了。」
「後來,他們走的時候,有沒有說過什麼話?」
老農想了很久,把竹棍往前挪了一步。
「穿軍裝那個說,孩子放在鄉下,挺好的,別讓她出來亂跑。」
教室里傳來一陣輕微的動靜,是病人在翻身。
程映雪轉過頭看了一眼裡面,沒有說話。
吳赤腳醫生低下頭,在本子上寫了幾行字,然後折起來,輕輕遞過去。
程映雪接過來,捏在手裡,沒有打開。
「謝謝老人家告訴我這些。」
老農把那捆乾菜往程映雪手邊推了推。
「這點東西,不值什麼,就是心意。」
「我不能收。」
「就是幾把乾菜,鄉里鄉親的,你就當是感謝衛生隊的,別推了。」
周德才從旁邊走過來,把那捆乾菜接了過去。
「替我們衛生隊收下了,老人家,這份情記著。」
老農這才點了點頭,帶著那兩個漢子往回走。
走了幾步,回頭看了程映雪一眼。
「丫頭,你爹是好人,你也是。」
老農走遠了。
程映雪站在台階上,手裡那張折起來的紙還沒打開。
周德才站在她旁邊,沒說話,也沒有走。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周德才才開口。
「你知道他說的是什麼意思嗎?」
「知道。」
「有人早就盯上你了,比你以為的早。」
程映雪把那張紙展開來,吳赤腳醫生寫的是:建議單獨約談老人,做筆錄,可作證詞留存。
她把紙疊好,放進記錄本里。
「周班長,我需要一個單獨的時間,再問老人一次,正式記錄。」
「行,我幫你安排。」
教室門口,顧行舟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門側,他手裡拿著那份入庫單,側著身子,目光落在程映雪這邊。
他沒有走過來,只是在她抬起頭的時候,對上了她的眼。
停了一秒。
他把入庫單重新折好,轉身往倉庫那邊去了。
程映雪收回目光,把記錄本夾緊了。
「周班長,老人說的那兩個人,穿軍裝的口氣是讓孩子別出來亂跑,這句話我今天記在本子裡,但怎麼用,還不是時候。」
周德才把搪瓷缸子拿起來,喝了口水。
「你心裡有數就行。」
「有數。」
她走進教室,重新蹲到重症區那邊,繼續守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