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生隊長把那份報告壓在手邊,翻了第三遍。
程映雪坐在桌子對面,手邊放著一隻已經喝完的搪瓷缸子。
「食物污染源排查,分診標準,隔離流程,補液優先級。」
衛生隊長把報告放下來,食指敲了敲那幾行字。
「這幾條,你寫的時候是按什麼順序想的?」
「按處置的時間順序。」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是先有整體思路,還是邊做邊想?」
程映雪把搪瓷缸子旁邊的記錄本拿過來。
「昨晚發病名單出來之前,我就在想,如果是傳染病和食物污染兩種可能,應對方式不一樣,分診優先級就要分開跑。」
「所以你當時攔了止瀉藥。」
「對。留症狀特徵才能判斷方向。」
衛生隊長把報告翻到最後一頁,停在程映雪簽名那行。
「你今年多大?」
「十七。」
「十七。」他重複了一下,把報告合上,「鄧政委那邊看到這份通報,有話帶過來。」
程映雪沒動。
「政委說,軍醫培訓班第二期名額,他要為你請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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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安靜了一截。
外頭傳來有人在曬穀場說話的聲音,是村幹部在和調查組核對粉條來源的檔案。
「不用請,走正規報名流程。」
「政委的意思是你的名額本來就該有,只是把流程走快了。」
「那也行。」
衛生隊長把那份報告往程映雪面前一推。
「你自己留一份底稿,原件上報省軍區。」
程映雪把報告接過來,折好放進記錄本里。
「還有一件事,」衛生隊長頓了一下,「周大有那邊,下面來消息了,高考案和這次食品管理失職兩件事疊在一起,公社那邊已經收到通知,要接受上級巡查。」
程映雪把筆擱在桌上。
「程德厚那邊呢?」
「縣裡已經知道他在串聯周大有,在走程序。」
「會不會反過來給我使絆子?」
「他手上沒牌了。」衛生隊長頓了一下,「但要小心程映霞,她已經去了省城大學報到。」
程映雪把手上的筆轉了一下,沒有接話。
衛生隊長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把另一張紙從桌上拿起來。
「軍醫院有個宋醫生,姓宋,叫宋慧蘭,這是她發過來的回電。」
程映雪接過那張紙。
電報紙,字跡細,是複印的。
內容只有兩行,第一行是:認識陳若蘭,曾同在軍醫院共事三年。
第二行是:陳若蘭臨終前托人保存過一件東西,她本人留下過話,要親手交給程映雪。
程映雪把那張紙看了兩遍。
「她在哪兒?」
「軍醫院,省城,距離這裡坐車三四個小時。」
「她說要見我本人才肯說。」
「對。」
「那就去見。」
衛生隊長點了一下頭,把電報紙留在桌上。
「這件事,顧連長知道了,他說安排好了護送,你這邊等通知就行。」
程映雪把那張電報紙疊了兩折,放進記錄本里的那個夾層,壓在老人證詞旁邊。
母親的東西。
放了這麼多年,終於要到手裡了。
她不知道是什麼,但陳若蘭臨終前特意托人留下來的,不會是普通物件。
教室外頭,傳來劉小亮的腳步聲。
他從門口探進頭來。
「程姐,有人找你,說是要當面感謝,在曬穀場等著,還有幾個村民,說要跟調查組說點倉庫的事。」
「調查組有沒有在?」
「在,在那邊做記錄。」
「好,我過去。」
她站起來,把記錄本夾在臂彎里,走出去。
曬穀場上,調查組的兩個人坐在一張小方桌後面,前面站著七八個村民,年紀大的多。
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率先開口。
「那個倉庫存農藥的事,不是這兩年的事,頭幾年就放過,大家都知道,就是沒人敢講。」
調查組那邊的人抬起頭。
「為什麼沒人敢講?」
漢子的眼神往周大有那邊瞟了一下,周大有站在旁邊,臉色黑沉,沒有開口。
「公社的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旁邊一個婦女接口。
「上次有人跟周書記反映,說倉庫里亂,周書記說那是正常存放,讓別多管閒事。」
「那人是誰?」
「是大隊的劉大叔,後來被評先進的時候落了名,就沒人再說了。」
調查組記錄員刷刷記下去。
周大有站在旁邊,手放在身側,把手背上的青筋壓住了。
程映雪站在人群外緣,看著調查組一條條記下來,沒有插話。
顧行舟走過來,站到她旁邊,聲音壓得只夠兩人聽見。
「周大有這回跑不掉了。」
「嗯。」
「宋醫生那邊,你準備什麼時候去?」
「等這邊收尾,報告上交,我就過去。」
顧行舟沒有說下一句話,兩個人並排站著,看調查組收證詞。
曬穀場上的風比昨天小了,太陽已經爬到正中,把院子裡的濕氣烤得快幹了。
過了一會兒,顧行舟開口。
「宋醫生留下來的那件東西,你有沒有猜過是什麼?」
程映雪把視線從調查組那邊收回來。
「我猜過。」
「猜的什麼?」
她停了一拍。
「我不確定,所以等見了再說。」
顧行舟點了一下頭,沒有再追問。
調查組那邊收完了最後一份證詞,把桌上的記錄本合上,對周大有說了一句話,周大有的嘴唇抿緊了,轉身跟著走了。
村民們散開,曬穀場重新寬曠起來。
劉小亮從那頭跑過來。
「連長,省軍區來電了,說明天正式調令,讓程同志準備好材料,隨隊回城。」
程映雪把記錄本重新夾穩。
「我這邊材料都齊了,隨時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