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桌子是兩張課桌拼的,上面壓著一份衛生科的工作通報。
衛生隊裡坐了七八個人,周德才靠著左邊牆根,趙醫助坐在他旁邊,衛生隊長坐在桌子主位,鄧政委的聯絡員坐在他對面。
程映雪坐在末尾,手邊是那本厚厚的記錄本。
衛生隊長把通報翻到第三頁。
「這次李家莊的處置情況,省軍區通報表揚,重點提了幾條,分診流程合理,污染源排查及時,補液方案在物資不足條件下儘量保障重症,沒有造成人員死亡。」
他停了一拍。
「全隊都有份,這次做得好。」
周德才把手邊的茶缸挪了一下,沒說話。
趙醫助翻了翻手裡的記錄副本。
「止瀉藥那件事,當時我看是攔住了,後來是對的。」
他聲音不大,但是說出來了。
程映雪看了他一眼,他沒有抬頭。
衛生隊長把通報翻到下一頁。
「現在說第二件事,這次事件處置過程中,有幾條經驗值得全隊學習總結,程映雪,你來說。」
程映雪把記錄本翻開,推到桌子中間。
「三條。」
「第一,物資短缺時,口服補液和靜脈補液要分開判斷,輕症不能占重症資源,要給最危險的人留出通路。」
「第二,病因判斷沒有結論之前,止瀉藥止咳藥這類會遮蔽症狀的藥不能先發,哪怕病人難受,也要等症狀充分表達。」
「第三,急救包的器材順序決定了處置速度,止血帶在最外層,這是實戰需要,不是習慣問題。」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還有一條不在技術範圍內的,是現場信息的收集速度,發病名單要和食材分配名單同步對比,越快越容易找到源頭。」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截。
周德才在那堵牆邊,把手臂從抱著的姿勢放了下來。
聯絡員把程映雪說的幾條記下來,翻到新一頁。
「衛生隊長,鄧政委的意思,這幾條處置經驗,是否可以整理進培訓班的教材補充材料?」
「可以。」
「那就由程映雪整理一份初稿,衛生隊長審核,報給培訓班。」
程映雪點了一下頭。
「好。」
趙醫助把那份記錄副本合上。
「上次培訓課,她補充的襯墊止血那一段,新兵反饋說記住了。」
他說完,把副本推到桌子中間,沒有再多話。
衛生隊長掃了一圈桌子,站起來。
「散了,各自回去,程映雪留一下。」
其他人陸續走出去。
周德才走到門口,側過身看了程映雪一眼,出去了。
衛生隊長在桌子主位重新坐下來,把那份通報翻到最後一頁。
「鄧政委這邊,正式決定了,軍醫培訓班第二期,給你一個名額,下個月開課,你的材料已經報上去了。」
「流程走完了?」
「走完了,正當的,沒有走後門。」
程映雪把手邊的記錄本合上。
「謝謝政委。」
「謝政委是應該的,但你自己爭氣才是真的。」
衛生隊長把通報收起來,站起來要走,在門口停了一步。
「宋醫生那邊,去見的時候,帶上你母親的烈士證明副本,用得上。」
他走出去了。
門關上了。
程映雪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把記錄本的封皮摸了一遍。
從第一張記的是發病名單,最後幾張記的是證詞和建議,中間是一夜的溫度記錄和補液時間表。
這一本,從曬穀場到培訓班,算是交了個底。
她站起來,推開會議室的門,走廊里有風,從窗縫灌進來,涼的。
顧行舟站在走廊另一端,手裡拿著那份入庫單最後一頁的複印件,看見她出來,走過來。
「結果怎麼樣?」
「培訓班名額下來了,下個月開課。」
他停了一步,看了她一眼。
「配得上。」
就三個字,程映雪沒有接話,往外走了兩步,停下來。
「宋醫生的約見通知,什麼時候能定?」
「後天,我已經聯繫好了,陪你去。」
她轉過頭,他的目光直接落過來,不是審視,也不是那種隔了距離的打量。
「不用陪,我自己去。」
「我沒說是為了陪你。」
「那是為了什麼?」
顧行舟把複印件往口袋裡收了一下。
「宋醫生那裡,萬一有跟舊案相關的東西,你一個人帶出來,路上不安全。」
程映雪想了一秒,沒有否認這個邏輯。
「好。」
顧行舟往外走了兩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剛才收到省城那邊的消息,程映霞在大學已經開始哭訴,說自己也是受害者,說被家裡逼著頂替,現在有人在幫她收拾輿論。」
程映雪的手搭在走廊的窗沿上。
「她找了誰?」
「這個還不清楚,但有人在幫忙是確定的,背後有沒有人撐腰,要往下查。」
風從窗縫裡漏進來,吹過她臉側。
「顧行舟,你告訴我這件事,是什麼意思?」
他這才轉過來,對著她。
「是讓你有準備。」
程映雪把手從窗沿上收回來,把記錄本往臂彎里夾了夾。
「我有準備。」
顧行舟看了她一眼,嘴角沒有動,目光里有什麼收住了,然後轉身往樓梯方向走去。
程映雪站在走廊里,聽見他的靴子踩在樓梯板上,一下一下往下走,聲音實。
她把記錄本翻開,在最後一頁空白處寫下:宋慧蘭,陳若蘭託付物,後天。
然後在程映霞兩個字下面打了一個問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