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映雪走進走廊，宋醫生那張電報紙還壓在記錄本里。
顧行舟從後面跟上來，手裡多了一張抄件，薄薄一頁，字跡是複印的。
「大學的回函。」
他把那張紙遞過來，站住了，沒有再往前走。
程映雪接過去，對著走廊窗口的光掃了一遍。
省城某大學新生管理處回函，確認程映霞已持錄取通知及相關證明材料按期報到，登記表上家庭情況一欄，她填的是：家庭貧困，父母體弱，堂妹精神情緒不穩定，送往部隊接受特殊安置。
程映雪把那張紙放在記錄本上，手指壓了一下紙角。
「精神情緒不穩定。」
顧行舟沒有接腔。
「她動作挺快，」程映雪把紙翻了一面，背面是登記副本，「報到第一天就把這些寫進去了。」
「你知道她這是在做什麼？」
「給學校先打個底，」程映雪把那張紙折好，夾進記錄本，「等調查結果下來，她可以說她那堂妹精神有問題，指控不可信，學校那邊先入了印象，後續她在同學裡再哭一遍，輿論就有了。」
顧行舟手背貼著走廊的木牆，目光落在她手上那本記錄本上，停了一拍才說。
「那你打算怎麼處理？」
「先不動她，」程映雪往樓梯方向走了兩步，回頭，「她在學校哭，我在軍區出報告，哪個更有分量，時間會說明白。」
顧行舟眼神在她臉上停了一秒，跟上來。
鄧政委辦公室在二樓，門是半開的。程映雪走進去，把那張回函和記錄本一起放在桌上。
鄧政委坐在椅子裡，正在看另一份文件，聽見動靜抬起頭，把手邊的眼鏡摘了。
「看過了？」
「看過了。」
「教育系統那邊，我已經打了招呼，讓他們把原始檔案封存，不准任何人動。」鄧政委把那份回函接過去，翻了兩行，「但這個口頭登記的情況，不在檔案管理範圍內，學校方面目前也沒有違規，我們不好直接要求他們處理。」
程映雪在桌子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
「政委，我沒想讓學校處理她，我想要的是她在學校這段時間，留下她自己的記錄，等她課業跟不上，或者輿論那邊出了問題，再動。」
鄧政委把回函放下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你覺得她課業會跟不上？」
「她拿的是我的成績進去的，」程映雪說，「那個成績對應的課業要求，她應付不了，最多撐一個學期。」
鄧政委沒有說話，把那份回函推到一邊。
「還有一件事，」顧行舟從門口走進來，手裡多了一頁紙，遞給鄧政委，「縣裡今天送來一份材料，程映雪的堂叔一家聯合了幾個村民，在寫聯名信，指控程映雪偷走程德厚家裡的財物，同時指控她盜取了烈士證明原件。」
程映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沒有動。
「烈士證明原件現在在哪裡？」鄧政委扭頭。
「在軍區檔案室，有入檔記錄，是程映雪本人移交的，日期清楚。」顧行舟把那頁紙留在桌上，「聯名信目前還沒有正式遞交，只是在擬，但消息已經出來了。」
鄧政委把那頁紙看了一遍，把眼鏡重新戴上。
程映雪開口。
「政委，烈士證明的入檔記錄能不能現在就把副本給我一份？」
「可以。」
「還有，程德厚家裡那幾年的口糧帳，大隊有沒有保存？」
「這個要讓調查組去問，」鄧政委在紙上記了一條，「你是想用口糧帳來對照他說的那些錢都花在你身上的話？」
「花在我身上的錢，和帳上我的口糧配額對上，就行了，」程映雪說，「如果帳上我的配額正常，實際我吃的是什麼，問一下村里跟我住過同院的人就夠了。」
鄧政委把那支筆放下來，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你跟你父親真像。」
程映雪沒有接這句話，手指把記錄本的封皮翻開了一頁，又合上了。
顧行舟在門口沒走，他把那頁聯名信草稿的抄件從桌上拿回來，對程映雪說。
「信上有二十七個名字，我下午讓人核了一遍，其中六個已經外出做工，不在村里，你看一下是不是你認識的人。」
他把那張紙遞過來，手指點了點其中幾行。
程映雪低頭看，停在第四個名字上。
「劉老三，他去了省城工地，過年都沒回來，這是他媳婦跟我說的，」她往下掃了一行，「還有這個，王德發，他腿腳不好，去年秋天就跟兒子去外地養傷了，村里人都知道。」
「那兩個名字，簽的字跡，」顧行舟把紙翻了一面，「和旁邊另外三個人的字，筆畫結構太接近。」
程映雪把那張紙還回去。
「同一個人寫的。」
「目前只能說高度相似，等筆跡鑑定。」
鄧政委把那兩條記錄本上的字圈了起來，抬起頭。
「這條線我這邊來推，讓調查組去核簽名人的現實位置，你們做好手上的材料就行。」
他頓了一下。
「程映雪，你現在最要緊的事，是去見那個宋醫生，別讓這些事把精力全耗在這兒。」
程映雪把記錄本合上，站起來。
「我知道，後天去，材料都備好了。」
她走出去，顧行舟跟了兩步，在走廊拐角停下來。
「周大有今天在公社開了個小會，讓手下人統一口徑。」
程映雪腳步沒停。
「他讓人說什麼？」
「說不能讓一個剛安置的丫頭攪亂地方秩序，要保持穩定。」
她走到樓梯口，手放在扶手上，側過身來。
「顧行舟，他們用的每一個字，我都記著。」
顧行舟看著她，沒有接話，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然後移開去看走廊盡頭的窗戶。
「記著有用。」
程映雪往樓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