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名信正式送到的時候,是上午,信封外面還貼著一張縣裡公章的轉遞條。
調查員老梁把信封放在桌上,沒有拆,對著程映雪和顧行舟說。
「縣裡昨晚送來的,說是群眾自發聯名,反映情況,請求上級重新調查程映雪參與偷竊的問題。」
程映雪把信封翻過來,看了一眼封背,沒有說話。
顧行舟在旁邊,手背貼著椅背,等老梁繼續說。
「信我看完了,主要說三條,」老梁把信展開,鋪平在桌上,「第一,程德厚一家多年照顧程映雪,花費不菲,有情分在。第二,程映雪離開時帶走了家裡財物,包括一個舊木箱、若干布料,以及多本證明文件。第三,簽名人共二十七位,均是本村村民,聯名請求上級澄清。」
程映雪把信拿起來,看了兩行,停在簽名那頁。
「老梁同志,這二十七個名字,你們有沒有做過比對?」
「正在做。」
「我這邊先說幾條,」程映雪把那張簽名紙放平,手指點住第四行和第八行,「這兩個人,劉老三和王德發,劉老三今年三月就去了省城工地,按工期算到年底不回來,他媳婦之前當著村里人說過,不是秘密。王德發腿傷,去年秋天就隨兒子走了,大隊帳上有他申請外出的記錄。」
老梁拿起筆,把那兩個名字圈了起來,抬頭看她。
「你能確認這兩個人的外出時間?」
「劉老三的媳婦說的時間是三月初,開春沒多久就走了,跟一批建築工人一起,可以找當時的工頭問。王德發那邊,大隊的外出申請本上應該有日期,不是口說的。」
老梁在本子上記下去,翻了一頁。
顧行舟這時候把昨天拿來的那頁簽名抄件從口袋裡展開,放在原件旁邊。
「老梁同志,你們的筆跡鑑定什麼時候能出結果?」
「快的話明天,慢的話後天。」
「不用等鑑定結果也能看,」顧行舟把兩張紙並排推過去,手指壓在簽名列上,「你看第二行、第五行、第十一行,這三個人名的筆畫結構,跟第四行和第八行,開頭的那個偏旁,落筆方式一樣,收尾習慣一樣,橫折的角度也一樣,專業鑑定可以確認,但肉眼已經夠可疑了。」
老梁俯身湊近了看,眼鏡片反光,看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腰來。
「這件事我們會覆核。」
門外傳來動靜,是趙秀芝的嗓門,還沒進門就已經抬起來了。
「憑什麼說我們寫假的,那都是村里人自己簽的,誰逼他們了,人都在那兒,不信去問!」
程德厚跟在後面,聲音壓著,但往門口探了頭來。
老梁站起來,走到門口。
程映雪沒有轉身。
「老梁同志,你們核簽名人位置的時候,可以一併核一下,這封信是什麼時候開始徵集的,是誰先去各家敲門的。」
老梁在門口點了一下頭,把門關上了,聲音隔了一層,趙秀芝的嗓門小了一截。
顧行舟把那兩張紙重新疊好,收起來。
「周大有上午在公社,讓手下人說,聯名信是鄉親們自發的,跟公社沒有關係。」
「那就讓鄉親們自己來對話,」程映雪把記錄本翻到新一頁,在空白處寫下兩個名字,劉老三、王德發,旁邊各記了一條查證路徑,「自發的聯名,總得有人挨家挨戶去請他們簽字,那個人是誰,一查就出來了。」
顧行舟在她旁邊坐下來,沒有再說話,只是把那份抄件重新推到她這邊。
「還有一條,」他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信里說你帶走了一個舊木箱,那個木箱裡裝的是什麼,你清楚嗎?」
程映雪手裡的筆停住了。
「清楚,」她停了一拍,「父母留下來的舊物,還有我自己的准考證和一些書,那是我的東西,不是程德厚家的。」
「有沒有字據或者證明?」
「沒有字據,但舊物里有父親的照片和部隊信件,那不是程德厚能有的東西,」程映雪把筆放下來,「老村醫認識我父親,母親留下來的那幾冊醫學筆記,有陳若蘭的簽名在上面,那不是程德厚家的東西。」
顧行舟沉了一下,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
「我讓人去聯繫老村醫,你配合跑一趟做個正式問詢記錄。」
「好。」
門外,趙秀芝的聲音又拔高了,這次說的是調查組不公正,偏幫軍區的人,老百姓沒有活路了。
程映雪低著頭,把記錄本上的字寫完,沒有抬眼。
顧行舟的視線在她側臉上停了一下,換了個方向,落在桌上那封聯名信上。
程映雪把筆蓋上。
「他越慌,說明帳目里問題越多,」她抬起頭,「周大有的問題不是這封聯名信,聯名信只是他替程德厚做的人情,他自己的麻煩在粉條那件事上,兩件事疊在一起,他扛不住的。」
顧行舟把那疊紙最後一頁翻過去,看了一眼,合上了。
「你什麼時候想明白這些的?」
「昨晚,」程映雪站起來,把記錄本夾好,「在教室里守著病人,人閒下來,腦子就轉。」
顧行舟沒有再說,目光從她背影落到桌上,停在那封聯名信的信封上,封背上寫著縣裡轉遞,蓋著個舊章,墨色淺,有些地方已經暈開了。
程映雪走到門口,推門之前停了一下,回頭。
「顧行舟,宋醫生那邊,你說後天陪我去,算數嗎?」
他在桌邊坐著,側過臉來,眼神不偏不倚落在她臉上。
「算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