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秀芝是上午九點多來的。
調查組臨時駐在縣裡招待所的一樓,兩間半,門開著,她一進院子就開始嚷。
程映雪在裡間,正和老梁對著那份口糧帳的抄件核數字,聽見動靜,沒動。
顧行舟站在外間,聽見腳步聲到了門口,往外走了一步,把程德厚和趙秀芝攔在門檻外。
趙秀芝眼睛紅著,手裡攥著兩張折得皺皺的舊藥方,聲音比來路上還高。
「我就問一句,我們家把這孩子養大,花了多少心血,你們軍區說接走就接走,現在還要查我們,這是什麼道理?」
程德厚跟在後面,臉上堆著委屈,搓著手,也不說話,只是站著,衣服穿得舊,像是特意挑了件最破的來。
顧行舟站在門口,沒有讓路。
「有什麼情況,跟調查組說,院子裡說話不方便,進來。」
趙秀芝往裡沖了一步,被他擋住了。
「讓我進去,我要見那個丫頭,我要當面問清楚。」
「調查有程序,你要見的人在做問詢,不是現在。」
「什麼問詢,查我們是吧,我告訴你,我們家沒虧待她,這些年的藥錢,穿衣吃飯的錢,全是我們出的,」趙秀芝把那兩張藥方舉起來,「你看,這都是她小時候看病的方子,花了多少,我都記著呢。」
裡間,老梁把筆放下,往外看了一眼。
程映雪走出來,站到顧行舟旁邊。
趙秀芝眼睛一亮,撲過來,被顧行舟側身擋了。
「程映雪,你這個白眼狼,你對得起我們嗎,你現在飛黃騰達了,是誰給你養大的,你心裡有沒有數。」
程映雪看了一眼她手裡那兩張藥方。
「老梁同志,」她對著裡間開口,「程德厚拿來的這兩張藥方,能不能讓他說清楚,是哪年哪月、在哪裡看的診,花了多少錢,誰去取的藥,誰付的錢。」
老梁走出來,拿起一本本子,對程德厚點了點頭。
「你進來,慢慢說。」
程德厚挪動了一步,臉上那副老實勁兒抖了一下。
「這個,這個是前幾年的事了,具體哪年……有點記不准,就是映雪小時候,發過幾回燒,我們家給她看了,花了錢的。」
老梁把筆搭在本子上。
「前幾年是哪幾年,你說一個大概年份,幾歲的時候看的?」
程德厚的手搓了一下,低下頭去看那張藥方。
「這個,這個上面沒有日期,就是,就是大概……那時候她還小。」
「藥方上沒有日期,能不能說清楚是幾歲看的,一歲兩歲還是五歲六歲?」
「這個,」程德厚聲音小下去了,「記不大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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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映雪站在門口,把手背放在身後,對老梁說。
「老梁同志,可以調一下老村醫那邊的診療記錄,我從小到大在村里看病都找的是劉村醫,他有習慣記本子,每次看診都有存檔,年份、症狀、用藥,都記著,對一下就清楚了。」
趙秀芝在院子裡,嗓門又起來了。
「什麼診療記錄,查來查去,你們就是要整我們,她是我們養大的,這一條錯不了,你們軍區接了人,也不能不認這個情分。」
程映雪轉過身,對著趙秀芝,語氣沒有變。
「那年我在柴房過冬,棉衣是打補丁的舊棉衣,吃的是醃菜和玉米糊,發燒了沒人帶我去看診,是我自己走到劉村醫那裡去的,劉村醫的本子上記著,那年我八歲。」
院子裡靜了一拍。
趙秀芝嘴唇動了兩下,沒有說出話來。
程德厚站在裡間門口,臉上那層老實像被人用手揩了一道,露出裡面的慌來。
顧行舟側過身,對院子裡的人說。
「調查組在問詢,院子裡的人先散開,有情況要說,登記一下,按順序。」
他聲音不高,但院子裡那兩個跟來的村民先退了半步。
趙秀芝還站在原地,手裡的藥方已經皺成一團了,攥得太死,紙都快透了。
程映雪往裡間走去,在老梁旁邊坐下來,把那本記錄本打開,翻到新一頁。
「老梁同志,大隊口糧帳這邊,我記得程德厚一家領的口糧里包含了我的份額,但我實際吃到的,是另一回事,大隊帳上的數字和實際發放,核對一下就出來了。」
老梁在本子上記下去,沒有停筆。
「村醫那邊,我今天派人去問,你說的劉村醫,他的本子現在應該還在?」
「應該在,他有存檔的習慣,攢了好幾十本了,他自己說的。」
程德厚還站在門口,腿沒挪動,眼神在程映雪和老梁之間轉了兩轉。
趙秀芝從院子裡又喊了一聲,這次聲音啞了些,帶著哭腔。
「你個心腸硬的孩子,你是存心要把我們家逼死。」
程映雪低著頭,在本子上寫字,沒有抬眼。
顧行舟走出去,把院子門合上了,動靜不大,就是那麼一聲輕響,把外面的聲音隔住了大半。
老梁抬頭看了一眼那扇門,重新低下去。
「程映雪,口糧帳那條線,你說的這個方向對,今天下午我們讓人去核,結果出來之前,你手邊有沒有其他能佐證的材料?」
「有一條,」程映雪把筆停住,「程德厚侵吞烈士撫恤金的部分,鄧政委那邊已經有了來源記錄,那筆錢的金額,對照他家實際生活水平,和他聲稱花在我身上的數字,不能都對上的,有一條必然是假的。」
老梁把筆放下來,把本子翻到前幾頁,對了幾行字,又翻回來。
「這個我需要向鄧政委確認一下,材料能不能併案處理。」
「併案更清楚,來龍去脈一條線,比分開查要省力。」
外面的聲音已經漸漸聽不見了。
片刻後,顧行舟推門進來,在程映雪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手裡多了一張條子,遞給老梁。
「這是今天早上縣裡來的一條消息,周大有昨晚讓公社兩個幹部去了五戶村民家,內容是讓他們不要跟調查組多說話,說會影響村里評先進。」
老梁把條子接過去,看了一遍,在本子角上記了個符號。
程映雪把手邊的記錄本合上,手指扣在封皮上,停了一下。
「老梁同志,周大有這次插手,不只是替程德厚做人情,粉條那件事他自己脫不了干係,他要把水攪渾,是因為清水對他不利。」
老梁把本子收進公文包,站起來。
「你這個判斷,和鄧政委的方向是一致的,」他往門口走,停了一步,回頭,「後天你去見宋醫生,那邊的情況,回來後給調查組通個氣,不是要你交材料,就是讓我們有個數。」
「好。」
他走出去了。
屋裡就剩程映雪和顧行舟,椅子腿在地板上壓著,外面的陽光從窗縫進來,落在桌角那封聯名信的信封上。
顧行舟沒有說話,只是把椅子推開了半步,手擱在桌邊,低著頭看那張條子上的字。
程映雪把記錄本往臂彎里夾好,站起來,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框上。
「顧行舟,趙秀芝今天哭的那幾句,你有沒有聽見最後一句?」
「聽見了。」
「她說我心腸硬,」程映雪的手指在門框上輕輕壓了一下,「她不知道,心腸硬是我在她家練出來的。」
顧行舟在桌邊,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背影上,沉了片刻。
「後天出發前,把手邊的材料副本交我一份。」
程映雪往外走,腳步踩在走廊的木板上,沒有回頭。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