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梁把那幾冊口糧帳攤在桌上。
冊子是大隊的,紙張發黃,封面壓著泥灰的印子,每頁都密密麻麻寫著名字和數字,一列是應領,一列是實領,最右邊一欄是備註。
程映雪坐在桌子對面,把第一冊翻到自己名字那頁,手指從上往下掃了一遍。
「七七年,我名下應領口糧三十八斤,七六年是三十五斤,七五年……」
她停在七五年那行。
「三十三斤,實領一欄是空白。」
老梁把筆搭在本子上,抬頭看了一眼。
「空白是什麼意思?」
「空白是沒有人來領,或者領了但沒有記錄到我名下。」程映雪把那一頁折角,繼續往後翻,「你再看七三年,七二年,七一年,三年,實領一欄全是空白。」
老梁俯身核了一遍,在本子上記下去。
顧行舟站在旁邊,手背貼著桌沿,看了一眼程德厚。
程德厚坐在對面的椅子上,臉上那層老實勁兒開始往下掉。
「這個,這個大隊的帳可能記得不准,有時候直接發到家裡,就沒有單獨記……」
「發到家裡,」程映雪把那冊帳本推過去,指著備註那欄,「這裡寫著領取人簽字。這幾年,我名下那幾行,簽字是誰?」
程德厚把脖子往領口裡縮了縮,沒有回答。
老梁低頭看那幾行備註。
「趙秀芝,趙秀芝,還是趙秀芝。」
趙秀芝坐在程德厚旁邊,聽見自己的名字,往椅背上一靠。
「那是因為她那時候小,不會寫字,我替她去領有什麼問題!」
「替她領的糧,去哪兒了?」程映雪語氣沒變,只是看著趙秀芝,等她答。
趙秀芝嘴唇動了兩下,把眼神往旁邊甩了一下。
「都花在她身上了,吃的喝的,哪一樣不要錢……」
「我幫你算一下。」程映雪把另一冊帳本翻開,這是程德厚一家的分配記錄,她把兩冊並排放在一起,手指分別停在兩行數字上。
「你們家七五年應領口糧一百二十斤,實領一百二十斤,全額領取。我名下應領三十三斤,實領空白。兩家合計,你們實際拿走的糧食,比你們家應領的多出來三十三斤,但這三十三斤落在了你們家的鍋里,不在我的碗裡。」
趙秀芝臉色往下沉了一截。
「那是,那是我們養她要花錢,糧食折算的……」
「折算成什麼?」
「折算成,折算成我們出的其他錢。」
程映雪把兩冊帳本都推向老梁。
「老梁同志,另外七年的帳也在這裡,你可以一年一年核,差額不只七五年那一行。」
門口傳來腳步聲,是劉村醫來了。
他七十出頭,走路慢,背著一隻舊布藥箱,進門先把帽子取了,對著老梁點了個頭,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把藥箱放在膝蓋上。
老梁對他說了幾句,劉村醫從藥箱旁邊摸出一本厚厚的線裝本子,翻到中間那段,用手指壓住某一頁。
「程映雪,七一年到七八年,我這裡一共記了她六次看診。」
「頭兩次是她七歲,發燒,自己來的,我記著來的時候腳上沒穿完整的鞋,是用布條捆著的,付不出藥錢,我給的草藥,沒有收費。」
趙秀芝在旁邊,嘴唇往裡抿了一下。
「七三年那次,凍傷,左手三根手指,是冬天,我問她大人呢,她說家裡人出去了,我用薑汁和熱水幫她處理,還是沒收錢,因為她沒有錢給我。」
劉村醫把本子翻了一頁。
「七五年那次發高燒,是她走了將近半個鐘頭來找我的,我問為什麼不讓大人帶來,她說大人不在家。我當時留她在我這裡燒退了才讓她回去,第二天去她家看了一次,那時候程德厚在的,我說孩子發燒沒人管,他說地里忙。」
劉村醫把本子合上,對程德厚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們那些年花在她身上的藥錢,我這裡有記錄,六次看診,收費總計:零。」
程德厚的椅子腿在地板上輕輕動了一下。
他往趙秀芝那邊看了一眼。
「這個,帳上的事我不管的,家裡的事都是她在操持,我在外頭忙大隊的工作,內部怎麼分配,我……」
趙秀芝的眼睛一翻。
「你說什麼?!」
「我是說,我真的不知道具體細節,糧食怎麼分,怎麼花,你管著的……」
「你讓我背?」趙秀芝把椅子腿往地板上一磕,聲音尖了一個調,「當年我去領糧,不是你讓我去的?帳上那些數字,不是你記的?你說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當時幹什麼吃的!」
程德厚把嘴閉上了。
趙秀芝轉向老梁,聲音里混著哭腔。
「老梁同志,這個事是他管的,我就是個婦道人家,就是按他說的做,你要查就查他,我當時哪裡懂這些……」
程德厚把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捏住了,沒有再說話。
老梁在本子上記了兩行,把筆放下來,對著兩人說。
「你們兩位說的情況都記錄了,接下來的核查會結合帳本和證人證詞同步推進,今天先到這裡,不要離開縣裡,隨時配合詢問。」
兩個人沒有立刻站起來。
趙秀芝把眼睛往程映雪那邊掃了一下,想說什麼,對上程映雪的目光,把那句話吞回去了。
程德厚低著頭,手指把那隻舊藥方慢慢折了一道,又展開,來回了幾次,才跟著站起來,跟著門口的人出去了。
門關上了。
老梁把那幾冊帳本和劉村醫的記錄本一併收進公文包,站起來,對劉村醫點了個頭。
「麻煩您今天跑一趟,記錄會歸檔備查,您簽個名就可以走了。」
劉村醫把名字寫在證詞旁邊,把本子收好,站起來,往程映雪那邊看了一眼。
「帳本里有些年份,差額不止糧食,還有燒柴和副食的分配記錄,你如果需要,我幫你找大隊的老會計,他當年也在。」
程映雪抬起頭。
「謝謝劉村醫。」
劉村醫把藥箱重新背上,走到門口,腳步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你爸媽都是好人,你也是。」
他出去了。
屋裡安靜下來,只剩老梁在整理材料,程映雪把那兩冊帳本最後翻了一遍,把差額數字在記錄本的空白頁上重新抄了一列,工整的,從七一年到七七年,七行,數字一行比一行長。
顧行舟在旁邊坐著,看了那一列數字一眼,沒有開口。
過了片刻,程映雪把筆放下,抬起頭。
「顧行舟,他說不知道,她說是奉命行事,這兩句話你信哪個?」
顧行舟的目光從那列數字上收回來,落在她臉上。
「兩個都不信。」
程映雪把記錄本合上,手指在封皮上停了一拍。
「那就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