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大學來的教務員姓錢，戴一副細框眼鏡，風衣扣子扣到最上面，進門先把公文包擱在桌上，動作有條不紊，像是來核查檔案，不像是來解決問題。
他在椅子上坐下來，掃了一眼在場的人，目光在程映雪身上停了不到兩秒，就移開了。
「調查組的通知我們收到了，學校方面高度重視，專程派人來了解情況。」
他的口氣平穩，每個字都帶著一種職務上的周正。
「但錄取工作是依照規定程序完成的，考生持證報到，檔案材料齊全，手續上沒有問題，如果要變更錄取結果，需要省里的正式調令和教育部門的書面通知，不是一份調查通報就能處理的。」
老梁把手邊的一份材料推過去。
「這是省軍區和教育局聯合出具的情況說明，請你看一下。」
錢教務員把那份材料接過去，翻了兩頁，表情沒有太大變化，只是把眼鏡扶了一下。
「情況說明我可以帶回去，但具體處置還需要走內部程序，學校這邊也有自己的審查流程，請理解。」
程映雪坐在老梁旁邊，手邊放著一隻舊信封，沒有打開。
「錢老師，」她開口，「我有幾個問題，能不能當面核對一下。」
錢教務員把目光移過來，點了一下頭。
「程映雪，這是我的考號。」程映雪從那隻信封里取出一張紙，推過去，「這是考號殘頁，是從家裡的舊物里找出來的，編號清楚，報考科目和報考學校的登記手印都在，現在在貴校就讀的那位同學，她報考時用的考號是多少，你們有沒有做過原始核查？」
錢教務員低頭看那張紙，眼鏡片上反了一層白光。
「這個，我手邊沒有原始考號登記表……」
「我這裡有教育局的備份抄表，」程映雪把信封里另一份材料取出來，平放在桌上，「這是縣裡教育局那邊的底檔複印件，上面的考號登記，名字一欄是程映雪，字跡清楚，學校編號、科目選項，和考號殘頁完全對應。」
錢教務員把兩張紙並排看了一遍，眼神變了一變，手指把眼鏡腿往上推了推。
「這個對應，是您說的對應，正式鑑定還需要……」
「還有教師證言，」程映雪把第三份材料推過去，「縣中數學老師和語文老師，兩位老師的書面證明，說明他們在監考和閱卷期間見過這個考號對應的考生，描述了體貌特徵，和程映霞對不上。」
桌上三份材料擺了一排，錢教務員把它們看了一遍，沒有立刻說話。
顧行舟在旁邊，手背搭在桌沿，等他開口。
錢教務員把那份考號殘頁拿起來，翻了個面，又翻回來，把它放在備份抄表旁邊，兩張紙的編號頭幾位，肉眼也能看出來是同一組數字。
他的臉色比進來時沉了不少，把公文包的拉鏈拉開，把三份材料分別放進去，整理了一下。
「這些材料……我可以帶回去請上級研判。」
「當然，」程映雪點了一下頭，「研判的同時，能不能請貴校也核查一件事。」
錢教務員把目光抬起來。
「這位同學入學後，專業課的實際情況怎麼樣。」
錢教務員的手在公文包拉鏈上停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回答，但那個停頓本身就是一個答案。
程映雪沒有追問，等著他說。
「入學時間還短，」錢教務員的口氣比剛才少了一點篤定，「學業情況需要後續觀察……」
「好，」程映雪收回目光，「那我再問最後一個問題。」
她在椅子上坐正了，語氣平穩。
「你們收到她入學時填寫的個人情況登記表，上面是不是有一條，說她有一個堂妹，精神情緒不穩定，已由部隊特殊安置？」
錢教務員的手停在了拉鏈扣上。
「這個，登記表上的內容……屬於學生個人信息……」
「不需要你確認，」程映雪站起來，把那隻舊信封重新收起來，「你不說，就是有。」
她把信封遞給顧行舟，轉過頭對錢教務員說。
「錢老師，她在入學第一天就把那句話寫上去了，你有沒有想過，她寫的不是情況說明，是伏筆？」
錢教務員把公文包拿起來，放在膝蓋上，沒有接話。
顧行舟在旁邊，把那隻信封放進口袋，側過臉來，對錢教務員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字字落得實。
「她說她不知道頂替，但她知道怎麼提前布局。知道和不知道，這兩件事，貴校研判的時候，可以一併考慮一下。」
錢教務員站起來，把公文包掛在手肘上，朝老梁點了個頭，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過身來。
「程同志，」他看著程映雪，「你剛才那個問題，她可曾主動退學，這一句，我會如實帶回去。」
程映雪把記錄本合上，嘴角沒有動。
「有勞。」
錢教務員走出去了，腳步聲從走廊那頭漸漸遠了。
老梁把本子合上，掃了一眼程映雪。
顧行舟把椅子推開，站起來，在桌邊停了一下，開口。
「他走的時候，臉色比來的時候沉了半截。」
「沉了才對，」程映雪把記錄本往臂彎里夾好，往門口走，「他是個規矩人，規矩人最怕發現程序後面有漏洞，他帶回去會查的。」
顧行舟跟上兩步，在她旁邊停下來，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開口問了一句。
「程映霞給家裡寄了信，調查組那邊下午會收到抄送，你要不要先看？」
程映雪腳步頓了一下，側過頭來。
「她寄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