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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6章 一封信里沒有考號

2026-10-15 02:21:01 作者: 愛吃綏陽空心面的孟書

  信是傍晚送來的。

  調查組的聯絡員把信封放在桌上,說是程德厚家收到的,程德厚拿著信在門口轉了一圈,最後送來調查組,說是程映霞寫的,讓大家都看看,說明她是清白的。

  程映雪把信封取過來,拆開,抽出信紙,展開,平放在桌上。

  信寫了整整兩頁,字跡工整,略帶傾斜,是刻意練過的那種端正。

  她從頭掃到尾,沒有說話。

  顧行舟站在她旁邊,把那兩頁信紙從頭到尾也看了一遍,然後把手背搭在椅背上,等程映雪先開口。

  「你發現了什麼?」

  程映雪把第一頁信紙拿起來,手指點了點第三行。

  「她寫,自己當時並不知道錄取的是誰的成績,父母告訴她這是正當的名額,她只是服從家裡的安排。」

  「然後呢?」

  「然後,」程映雪把信紙翻到背面,「她寫,她已經開始上課,已經融入了集體,同學和老師都很關照她,打斷學業對一個貧苦人家的孩子來說是毀滅性的打擊,她希望組織能考慮她的實際困難,給她一條活路。」

  顧行舟把第二頁信紙拿起來,翻了一遍,放下。

  「她沒有提考號。」

  「一次都沒有,」程映雪把兩頁信紙並排放在桌上,「也沒有提原始成績,沒有提考前備考的情況,只說了一句不知情,然後全篇都在說已經入學。」

  老梁在對面翻著本子,抬起頭來。

  「她在規避什麼?」

  「規避所有可以拿出來核對的東西,」程映雪把手指從那兩頁紙上收回來,「考號是核對的起點,原始成績是核對的依據,她只要一提,就有東西可以拆,所以她乾脆不提,只講已經是既成事實。」

  顧行舟把椅子拉開,在程映雪旁邊坐下來,聲音低了一度。

  「大學裡現在已經有幾個同學在替她說話,有人傳她是苦命孩子,被家裡算計,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誰在傳?」

  「她自己,」顧行舟把手邊那頁大學來函翻出來,推過去,「她入學第一周就開始跟同屋的室友講自己的身世,哭過兩次,說家裡窮,說父母包辦,說自己也是受害者,室友後來跟班幹部說了,班幹部覺得她可憐,去輔導員那裡替她說了兩句。」

  程映雪把那頁來函看了一遍,放下來。

  

  「她比她爹媽聰明,」她停了一拍,「程德厚遇事只會哭窮,趙秀芝遇事只會撒潑,但程映霞知道哭要哭在對的地方,哭給對的人聽。」

  顧行舟沒有立刻接話,在椅子上側過身來,看了她一眼。

  「那你打算怎麼回。」

  「不哭,」程映雪把信紙折好,重新放進信封里,「我寫一份事實陳述,只列這幾條:考號原件及備份抄表,證明考號歸屬。教師證言,證明考前備考軌跡。大隊口糧帳,證明所謂撫恤錢款流向。我寫的每一條,後面都跟著一份可以當面核查的材料編號。」

  老梁把本子翻到新一頁。

  「你要通過哪個渠道遞?」

  「通過調查組,送到大學,同步抄送省軍區和教育局,」程映雪把記錄本打開,開始在空白頁上起草提綱,「她讓她那封信走的是情感路子,我走的是程序路子,兩條路子放在一起,哪條站得住,看材料說話。」

  顧行舟靠著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扣了一下,沒有出聲。

  老梁在本子上記完最後一行,把筆蓋上,站起來。

  「程映雪,這份陳述你今晚能寫好嗎?」

  「能。」

  「那我明早來取,下午就往省城發。」

  他把東西收好,走出去了。

  屋裡只剩程映雪和顧行舟,煤油燈的火苗在燈罩里晃了一下,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在牆上。

  程映雪低著頭寫,筆尖在紙上走,一行一行,不停。

  顧行舟坐了一會兒,把那封程映霞的信從桌上拿起來,又放下去,手背擱在桌沿上。

  「她信里最後一句,你看了嗎?」

  程映雪筆沒停。

  「看了。」

  「她說,她相信組織能分清是非,相信有人會為她主持公道。」


  「嗯。」

  「她說這句話,」顧行舟把那封信往前推了半寸,「是在堵你的嘴,讓你不好再追,因為一旦追,就變成你不講公道了。」

  程映雪這才把筆停下來,抬起頭。

  「她寫的是這個意思,但她搞錯了一件事。」

  顧行舟等著。

  「我不需要追她,」程映雪把提綱上第一行字用筆圈了起來,「我只需要讓每一份材料替我開口,她那句話再漂亮,漂亮不過帳本上那列數字。」

  煤油燈的光把那張提綱上的字照得清楚,一列證據編號,整整齊齊,像一行一行落地的釘子。

  顧行舟看著那張紙,沉默了片刻,開口。

  「後天見宋醫生的時間定了,早上七點出發。」

  程映雪把筆重新落下去,繼續寫。

  「好,我提前把這份陳述寫完,見宋醫生的事不耽誤。」

  顧行舟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框上,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程映雪,那封信里她繞開了考號,說明她知道考號是她最大的漏洞。」

  程映雪手裡的筆頓了一下。

  「知道有漏洞,還要送這封信來,」她的筆重新動了起來,「說明她已經沒有別的牌了。」

  顧行舟拍了一下門框,走出去了,靴子踩在走廊木板上,聲音一下一下往遠處走。

  程映雪低著頭,把陳述提綱的最後一行寫完,擱下筆,把那封程映霞的信重新抽出來,對著煤油燈的光,把信紙上每一個迴避的地方都用細線畫了一道。

  七個地方,沒有一處提到考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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