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信里最後一句,你看了嗎?」
程映雪把那頁提綱翻過來,沒有抬頭。
「看了,她說相信組織能分清是非。」
煤油燈把她側臉打亮,筆尖在紙上停了一下,重新動起來。
顧行舟把椅子挪近了半寸,把那封信放在桌角。
「你打算怎麼寫這份陳述?」
「只寫事實,不寫判斷。」
她手邊攤著三列草稿,每一列開頭都是時間,七月初幾,八月初幾,一條條往下排。
顧行舟把第一列看了一遍,手背貼著桌沿,沒有立刻開口。
燈火把那幾行字照得清楚,第一條是准考證申領時間,第二條是考試當日的證人,第三條是通知書出現前後程德厚家的幾次異動。
「這一條,」他手指點了點第三行,「你寫的是程德厚與馬正清私下往來,後接一句馬正清時任縣教育局副局長。」
「對。」
「措辭沒有問題,但放在第三條,讀起來像是主觀推斷,不像證據。」
程映雪把筆停下來,把那一行重新看了一遍。
「那你覺得應該放哪兒?」
「放在最後,前面先把證據擺完,最後才寫兩人關係,讓讀的人自己得出結論,不用你替他推。」
她在那一行旁邊畫了個箭頭,往下指。
「還有一處,」顧行舟把第二列拿起來,翻到背面,「你寫烈士撫恤金被侵吞那條,結尾寫的是程德厚一家長期占用程映雪應得待遇,這裡少了一個字。」
「少什麼?」
「少一個數額,」他把那頁紙放回去,「侵吞的具體數字,要寫進去,不然對方可以說你誇大,有了數字,對方要辯駁,就得拿出一個反數字,反數字一出來,自然和帳本對不上。」
程映雪把那一行重新看了一遍,把筆帽旋開。
「帳本上的差額我算過,從七一年到七七年,糧食折現加撫恤金總計,大約是……」
她在那行後面補了一串數字,放下筆,把整頁陳述從頭到尾掃了一遍。
顧行舟靠著椅背,等她讀完。
「你這份陳述,」他頓了一下,「裡面沒有一個情緒詞。」
「本來就不該有。」
「讀的人是人,不是機器,」顧行舟把手背從桌沿上收回來,「你全篇都是時間、數字、證人姓名,看完之後知道你受了委屈,但感受不到委屈,讀完就放下了。」
程映雪把筆擱在本子上。
「那你的意思是讓我寫得軟一點?」
「不是軟,」顧行舟把那兩頁草稿合攏,推回她面前,「是讓人讀完,記得住你是誰,不只是記住那些數字。」
窗外有風,把走廊那頭的門縫拍了一下,聲音輕。
程映雪把那兩頁草稿重新攤開,手指在第一行停住了。
「你說得對,」她把筆拿起來,在第一行上面加了一行,寫的是自己的名字,生年,父母的姓名和犧牲年份,「但我不寫眼淚,事實比眼淚有用。」
顧行舟沉了一拍,沒有反駁,只是把手邊那隻空搪瓷缸子拿起來,往程映雪面前推了推。
「水涼了,我去倒。」
「不用,我一會兒就寫完。」
他把搪瓷缸子放回桌上,沒走,在椅子上重新坐下來,把第三列拿起來,從頭看到尾,在最末尾停住。
「這裡,」他指了一行,「你寫的申請恢復成績認定,但沒有寫申請恢復本人受教育權利。」
程映雪抬起頭。
「成績認定和受教育權利,是兩回事,」顧行舟把那行字遞過來,「成績被恢復了,但權利如果沒有明文申請,對方可以拖,說還需要程序,說名額要重新走。」
程映雪把那頁紙接過來,在最後一行空白處,把那幾個字補上去。
「申請恢復本人受教育權利,」她把筆放下,把那行字讀了一遍,「這句話你是想到了,還是之前見過這種情況?」
顧行舟把搭在椅背上的手放到桌面上。
「見過,部隊裡有戰士因為檔案問題被壓,請示里少寫了一句,拖了半年,補了這一句,兩周就批下來了。」
「半年和兩周,」程映雪把那一列陳述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就差這一句話。」
「就差這一句。」
屋裡安靜下來,煤油燈燃了一寸,把燈罩里的火苗拉高了半截。
程映雪把三列草稿並排擺開,把順序重新調整,證人放前面,數字跟後面,兩人往來關係放最末,申請那行單獨另起一段,和上面的內容空一行。
「這樣排,」她指著新的順序,「你看還有沒有問題。」
顧行舟俯身,把三列從左到右掃了一遍,在中間那列停了一拍。
「中間這段,教育局封存檔案那條,你寫了檔案編號,但沒寫是誰要求封存的,是你申請的,還是省軍區發的指令?」
「是鄧政委那邊的指令。」
「那就寫清楚,寫省軍區政委鄧宏圖指示封存,後接檔案編號,不要讓人以為是你一個人在操作。」
程映雪在那行後面補了一句,抬起頭,對著顧行舟。
「你今晚到底是來幫我改文件的,還是順道來的?」
顧行舟把椅子往後推了半寸,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順道。」
「軍區走廊到這裡,要繞半個院子,」程映雪把筆蓋上,「不順。」
顧行舟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拍,沒有接話,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
「明天老梁來取,今晚寫完,別熬太晚。」
「知道。」
他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框上,背對著她開口。
「那句申請恢復本人受教育權利,你補上去之前,我數了一下,你的草稿里一共用了三十七個數字,零個感嘆號。」
程映雪把筆擱在本子上,抬起頭。
燈光把顧行舟的背影打長,在走廊地板上拉出一條斜的影子。
「你數了?」
「順手的。」
他走出去了,靴子聲在走廊里走了幾步,漸漸輕了。
程映雪低下頭,把那份陳述最後通讀了一遍,在末尾那行申請的字上,用筆描了一道,字跡加深了一層。
三十七個數字,零個感嘆號。
事實夠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