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述送走的第二天，省城的消息來了。
老梁把那張便條放在桌上，是調查員從大學那邊帶回來的，字跡潦草，寫的是現場情況。
程映雪看完，把那張便條推給顧行舟。
顧行舟接過來，掃了一遍。
「她又哭了？」
「這次哭暈了，」老梁在旁邊說，「在宿舍，先是哭，後來直接倒在床上，同學叫了校醫，校醫說是情緒激動加上沒睡好，開了安神的藥，第二天她接著去上課了。」
程映雪把手邊的茶缸拿起來，喝了一口，沒有說話。
顧行舟把便條放回桌上，翻到背面，背面還有幾行字，他低頭看了一眼。
「說她室友里有人替她說話，說她從小可憐，被父母賣了命運，自己是受害者，」他抬起頭，「這個說法，在宿舍樓這段已經傳開了。」
老梁點了一下頭。
「大學那邊的教務處也收到了幾封信，都是學生自發寫的，請求組織考慮她的實際處境，不要剝奪一個貧困女學生的前途。」
程映雪把茶缸放下來。
「她在大學，有沒有哪個室友不信她？」
老梁把便條翻回正面，看了一眼。
「有一個，」他指了一行字，「姓周，名字這裡寫的是周小曼，據說和程映霞關係一般，進宿舍第一天就和她在鋪位分配上起了矛盾。」
「她說沒說什麼？」
「便條上沒寫她說話，只說她態度冷，不參與宿舍里替程映霞說話的那幾次討論。」
程映雪在椅子上坐正了，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顧行舟看了她一眼。
「你在想這個周小曼？」
「在想她是什麼人，」程映雪說，「宿舍里其他人都跟著信了，她沒跟，不一定是她更聰明，可能是她跟程映霞本來就不對付。」
「那和你這邊有什麼關係？」
「有關係，」程映雪把那張便條推到老梁那邊，「一個本來不對付的人，如果發現程映霞在宿舍里搞小動作，比任何局外人說出來都要可信，因為她沒有替程映雪的理由。」
老梁把便條收好，看了程映雪一眼，沒有說話。
顧行舟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開口。
「但你沒有辦法讓那個周小曼說話，你不認識她，她也沒有理由主動出來。」
「我知道，」程映雪站起來，把茶缸拿在手裡，往窗口走了兩步，「但我不需要她主動出來，我只需要等程映霞出錯。」
「她會出錯？」
「已經出錯了，」程映雪轉過來，「她的信里沒有提考號，那是她在迴避，但她在宿舍里肯定要應付同學的問題，同學會好奇，問她考了多少分，問她當初怎麼複習的，問她為什麼一入學專業課跟得那麼吃力，這些問題，她的說辭遲早要對不上。」
老梁在本子上記了兩行，抬起頭。
「這一段我們等著觀察？」
「等，不用動，」程映雪把茶缸放回桌上，「讓程映霞自己在那個宿舍里把底牌用完。」
顧行舟在椅子上，看了程映雪一眼，沒有接話，把桌上那張便條最後看了一眼，合上了。
就在這天下午，大學的另一條消息來了，不是通過老梁，是一個熟識的聯絡員傳來的，說是省城那頭有人在路上遇見程映霞，程映霞在背一張紙，一邊走路一邊背，旁邊沒有別人。
那張紙上寫的，是程映雪陳述里的部分事實。
消息是周小曼遞出來的。
她把那張條子塞在教務處門縫裡，沒有署名，但在紙角右下方，畫了一個小圓圈，裡面有一個十字。
她不認識程映雪，她只是看不慣。
老梁把那張條子看完，抬起頭，對程映雪說。
「這是今天教務處那邊傳過來的，你看一下。」
程映雪把條子接過來，看了兩遍，把它放在桌上，用茶缸壓住。
「她在背陳述里的事實，是準備統一對外的說辭，」程映雪說，「背誦的方向說明她已經知道陳述送到大學了，她要應對，但她背的是我寫的東西，她用我的版本來建她自己的說辭，邏輯上會出問題。」
顧行舟靠在椅背上，手背放在桌上。
「出在哪裡？」
「出在細節，」程映雪把那張條子拿起來，「我陳述里的細節是我親歷的，每一處和證人說的是對上的，她如果背了記住了，出口的時候會有一些話和她自己經歷對不上，旁邊的人一問，漏洞就出來了。」
「所以那個周小曼，」顧行舟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茶缸，「她遞那個條子，是要把這件事告訴你們？」
「不一定是要幫我，」程映雪把那張條子重新壓在茶缸下面，「可能只是看不慣程映霞在宿舍里表演，可能也有點嫉妒，但不管什麼動機，她遞出來的這個細節是真的，這就夠了。」
老梁站起來，把公文包拿在手裡。
「程映雪，這條線今天就到這裡，周小曼那邊，我不建議直接聯繫她。」
「不聯繫，」程映雪說，「等程映霞自己在專業課上垮，那比任何人說話都快。」
老梁走出去了。
屋裡安靜了一截，顧行舟把椅子推開，站起來，走到窗邊。
外面院子裡有人在壓水井，鐵把手壓一下，水聲嘩的一聲。
「顧行舟，」程映雪開口，「後天去見宋醫生，你真的要去？」
「說了算數。」
「路上三四個鐘頭，」程映雪把茶缸拿起來，最後喝了一口，「來回一天，你不嫌麻煩？」
顧行舟沒有轉身，手放在窗沿上。
「你不嫌，我嫌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