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教委的文件是早上送到的。
老梁把公文袋放在桌上,拆開,裡面是一份正式函件,抬頭寫的是省教育委員會專項覆核通知,蓋著紅章,字跡工整,意思只有一句:成立高考檔案覆核小組,重新核查七七年縣中原始登記、閱捲成績及錄取檔案。
程映雪把那份通知從頭看到尾,放回桌上。
「落款時間是昨天。」
「對,」老梁把公文袋疊好,「說明軍區和大學的材料送上去之後,省里當天就做了決定。」
「覆核小組是誰牽頭?」
「函件上沒有具體姓名,只寫了省教委和省軍區雙方聯合,具體人員後續通知。」
顧行舟在旁邊站著,把那份通知翻了一遍,放回去。
「動作比預想的快。」
「快是因為材料紮實,」老梁說,「軍區的證明、教育局的封存檔案、加上那份陳述,幾條線疊在一起,省里沒有理由拖。」
程映雪把那份通知往桌上一放,沒有多說,只是把手邊的茶缸轉了一圈。
這天上午,縣城那頭傳來消息,是調查員老孫從縣裡打來的電報,說馬正清聽到風聲,當天早上讓人去教育局把他的一本舊檔案夾轉移到家裡,被教育局門衛攔住了,折騰了半個鐘頭,最後檔案夾沒出門,馬正清本人在門口站著沒走,讓手下的人去找周大有。
老梁把電報抄件遞給程映雪。
程映雪看了兩遍,把抄件折好。
「他們要統一說辭了。」
「對,」老梁說,「周大有那邊今天也有動靜,他跟公社兩個幹部開了個小會,讓人說,成績錄入那年,教育局臨時抽調了兩個記錄員,是臨時工,現在聯繫不上,說如果檔案有錯,應該是那兩個臨時工操作失誤,和教育局核心人員無關。」
顧行舟把手背搭在椅背上,把那份電報抄件接過來,翻了一遍。
「臨時工,」他把抄件放回桌上,「這個說法聽起來熟悉。」
「是很常見的推法,」程映雪說,「錯誤往下推,推到找不著人的人身上,上面的人乾淨,下面的人消失了,就沒有人能追。」
「但你覺得他們這回推不掉?」
「要看檔案里有沒有他們自己的筆跡,」程映雪站起來,在桌子旁邊走了兩步,「如果補錄登記上面有馬正清的簽字,說是臨時工操作失誤就站不住腳,一個臨時工的操作失誤,不需要副局長在上面簽字背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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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梁把本子翻到新一頁,搭上筆,看了程映雪一眼。
「你覺得那個登記上有簽字?」
「我不知道有沒有,但他今天想把檔案夾轉走,說明那個夾子裡有他不想讓人看見的東西。」
門外傳來腳步聲,是聯絡員小劉,他推開門,手裡拿著一隻薄薄的信封,遞給老梁。
「老梁同志,剛才有人送來的,說是有情況要反映,不肯留名字,把這個塞進門縫就走了。」
老梁把信封接過來,拆開,裡面是一張折成四折的紙,展開,是一頁複寫紙,字跡淺,是碳粉印出來的,字跡上方右角有一行手寫的小字,寫的是:馬副局長讓我銷毀,我留了一份。
程映雪走過來,俯身看那頁複寫紙。
顧行舟從旁邊湊過來,把那頁紙壓住了一個角,從左到右掃了一遍,在某一行停下來。
「補錄登記,」他低聲說,「時間是七七年八月,登記人一欄,有兩個字,字跡比其他地方重。」
程映雪把那行字看了一遍。
「馬正清。」
屋裡安靜了幾秒。
老梁把那張複寫紙輕輕拿起來,放在桌上,沒有折,把它鋪平了,又從頭到尾讀了一遍,然後把筆搭在本子上,在本子裡寫了兩行,合上了。
「這張紙,」他抬起頭,「如果和教育局封存的原件對上,馬正清的路就斷了。」
程映雪把手從桌沿上收回來,在椅子上重新坐下來。
「那個送紙條的人,你們能找到嗎?」
「不一定,」老梁說,「但只要這張複寫紙上的字跡能和原件核對,送信的人是誰,反倒不是最關鍵的。」
顧行舟在旁邊,把那隻信封拿起來,翻了一面,再翻回來,放下。
「信封是新的,沒有郵戳,是直接送來的,說明那個人就在縣城,或者今天專門來的。」
「他願意留一份,」程映雪看著桌上那頁複寫紙,「說明他一直知道這件事不乾淨,他只是在等一個能送出去的時機。」
「時機就是省教委介入,」顧行舟把信封放回桌上,「他看到了,覺得送出去有用了。」
程映雪把手指從桌面上抬起來,停了一拍。
「顧行舟,後天去見宋醫生,這張複寫紙的事,我能在回來之前知道核對結果嗎?」
顧行舟看了她一眼。
「後天出發,當天來回,核對結果最快也要明天,」他停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見宋醫生這件事,不想因為這邊的進展推遲?」
「不推遲,」程映雪說,「宋醫生那邊等了很久了,不能再拖。」
顧行舟把手從椅背上放下來,直起身。
「那就明天把這張紙的核對工作推到最快,後天你去見宋醫生,回來就能有結果。」
老梁已經把那頁複寫紙重新折好,放進一隻新的公文袋裡,封口,寫上了時間和來源說明。
「這張紙我今天就送到省里,讓檔案核對組今晚啟動比對,」他站起來,把公文袋夾在臂彎里,看著程映雪,「你這邊,宋醫生那件事辦完,帶回來的東西,該讓調查組知道的,記得說一聲。」
「記得。」
老梁走出去,腳步聲往走廊那頭去了。
屋裡只剩程映雪和顧行舟,窗外院子裡有人喊了一聲開飯,聲音從院牆那頭傳過來,被風扯遠了。
程映雪把那隻茶缸拿起來,轉了一圈,放下。
「顧行舟,那個送複寫紙的人,你覺得他害怕嗎?」
顧行舟把椅子推開,站在桌邊,看了窗外一眼,再看回來。
「害怕,但是來了。」
程映雪把茶缸放穩,手指在缸壁上停了一拍。
「害怕但是來了,」她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度,「那張複寫紙,他攥了多久了,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