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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0章 一張紙上兩種筆跡

2026-10-15 02:21:15 作者: 愛吃綏陽空心面的孟書

  「他攥了多久了,你說。」

  顧行舟把椅子推開,在桌邊站穩,沒有立刻回答。

  窗外院子裡,壓水井的聲音停了,只剩風把幾片葉子掃過地面,窸窸窣窣。

  「攥著這種東西,每一天都是燙手的,」他把那隻信封拿起來,放下,「少說也有一兩年。」

  程映雪把茶缸推到一旁,把那頁複寫紙重新從公文袋旁邊取來,對著窗口的光,把正面和背面各看了一遍。

  碳粉印出來的字跡,淺,但清楚。

  第一行是日期,七七年八月初三。

  第二行是欄目名稱,高考成績補錄登記。

  再往下,名字那行,用的是黑色鋼筆,寫的是程映雪,字跡端正,橫平豎直,落筆有些重。

  然後,在程映雪三個字的右邊,擠著另一行字,用的是藍色鋼筆,寫的是程映霞,字跡比旁邊那行窄,筆畫連帶,像是趕時間補進去的。

  兩種筆跡,連顏色都沒對齊。

  老梁走進來,把大衣掛在門後,接過程映雪手裡那頁複寫紙,在桌上鋪平,俯身看了好一會兒,直起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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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種顏色。」

  「對,」程映雪說,「第一筆是黑色,第二筆是藍色,補寫進去的那個名字,連行間距都沒留夠,是往原有內容里硬塞的。」

  老梁把筆記本翻開,在空白頁上把兩行顏色分別記下來,旁邊補了兩個字:筆跡比對。

  「這個我今天讓人去找省城的鑑定,你們那邊配合出一份說明,把這頁複寫紙上的顏色差異和原始檔案封存時間並排寫進去。」

  顧行舟從旁邊插進來,沒有看老梁,只把目光落在那頁複寫紙下半段。

  「老梁同志,底部那行,登記人簽字,我數了一下,簽名旁邊有一個小小的確認章,章是紅色的,章上的字是教育局檔案核查專用。」

  老梁俯身又看了一遍,把眼鏡往上推了推。

  「這個章是誰的權限?」

  「副局長以上,」顧行舟把那頁紙往老梁那邊推了半寸,「臨時工沒有這個章,用這個章的人,不是馬正清,就是他讓人代蓋的,但不管哪種,這個章一蓋,推給臨時工操作失誤的說法就徹底站不住了。」

  老梁在本子上把這兩行字劃了三道重點,抬頭看了程映雪一眼。

  「這頁複寫紙,送信的人,你們覺得是教育局的誰?」

  程映雪把手背放在桌沿上。

  「是辦事員,不是核心人員,核心人員不敢這麼做,但也不是最底層的雜務,他能接觸到這份登記,說明他當時參與了歸檔流程,有機會留下複寫紙的副本。」

  「他為什麼要留?」

  「可能那天看見了,覺得不對,留了一手,」程映雪把手收回來,「也可能是本能,經手髒事的人裡頭,有些人當時不敢說,但會留一條退路。」

  老梁把本子合上,站起來。

  「保護他身份,不核實送信人是誰,這頁複寫紙單獨作為物證送鑑定,不提來源。」

  程映雪點了一下頭。

  老梁走出去,腳步聲漸漸遠了。

  屋裡安靜下來,顧行舟把那頁複寫紙重新裝進公文袋,折好,放在桌上。

  程映雪在椅子上坐著,沒動。

  過了片刻,顧行舟的手機鈴聲沒有響,是門口的聯絡員小劉推門進來,把一張紙條遞給顧行舟,說了兩句,退出去了。

  顧行舟展開紙條,看了一遍,沒有立刻說話。

  程映雪側過臉來。

  「什麼事?」

  「鄧政委那邊,」顧行舟把紙條放在桌上,「京城來電話了,是蘇鶴年將軍的秘書打來的,說蘇老看完了材料,要求省軍區今天之內把高考案全套材料整理好,送京備案。」

  程映雪把椅子輕輕往前挪了半寸。

  「蘇老知道這件事多久了?」

  「材料是昨天送上去的,他昨晚看的,」顧行舟把紙條翻了一面,「今天一早就讓秘書打電話來。」

  「他看了材料,第一個要求是送京備案,」程映雪把手邊那隻茶缸拿起來,沒有喝,只是轉了一圈,「不是催進度,是要讓京城有案可查,把這件事釘在那裡,不讓地方私下消化。」


  顧行舟沒有接話,把椅子拉開,在桌邊坐下來。

  程映雪把茶缸放回原位。

  「蘇老認識我父親嗎?」

  顧行舟在椅子上停了一拍,才回答。

  「我爺爺說,蘇老當年和程國勛有過幾次並肩,不是直屬關係,但彼此認識,算得上有舊。」

  程映雪把手搭在桌沿上,沒有再說話。

  窗外有人走過,靴子踩在院子裡的碎石上,踩一步,停一步。

  顧行舟把那張紙條疊好,收進口袋,看了程映雪一眼。

  「蘇老要材料送京,還有一件事。」

  程映雪抬起頭。

  「他的秘書問鄧政委,說蘇老想核查一件事,當年程映雪被安排寄養到程德厚家,是走了什麼程序,是誰拍的板,有沒有正式的安置記錄。」

  程映雪把手從桌沿上收回來。

  「他查這個,是因為他覺得寄養本身也有問題?」

  「不知道他怎麼想,」顧行舟把手背放在桌上,「但他問的這一句,不是隨口問的。」

  屋裡又安靜了一截。

  煤油燈沒有點,窗口的光斜進來,把那頁公文袋上的字照出淺淺的輪廓。

  程映雪把椅子推開,站起來,走到窗口,背對著顧行舟。

  「當年把我塞到程德厚家的人,你覺得只是走了個程序,還是有人專門挑了程德厚?」

  顧行舟在桌邊,沒有立刻回答。

  停了幾秒,他開口。

  「程德厚是大隊會計,能管帳,能堵嘴,也好控制,他不是爛好人,也不是硬骨頭。」

  程映雪沒有轉身。

  「挑這樣的人,不是走程序,是挑的。」

  顧行舟把手背從桌上移開,放在膝蓋上,沒有再說話。

  外頭響起聯絡員的腳步聲,在門口停了一下,沒有進來,又走開了。

  程映雪轉過身來,手指輕輕敲了一下窗沿。

  「顧行舟,方崇德的秘書打聽這件事,你們知道嗎?」

  顧行舟把頭抬起來。

  「今天下午,賀秘書託了縣裡一個聯絡員,想知道調查組昨天收到了什麼材料。」

  程映雪把手從窗沿上放下來。

  「他們比我們更早知道複寫紙的事?」

  「不知道複寫紙,但他們知道省教委發了覆核通知,」顧行舟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他們現在急的,不是高考案,是高考案背後會查到哪裡去。」

  程映雪把那隻公文袋重新拿起來,放到桌上最顯眼的地方。

  「那就讓他們急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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