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行舟說賀秘書打聽材料的時候,程映雪把那隻公文袋放在桌上,沒有再動它。
京城那頭,當天傍晚,蘇鶴年把材料放下來了。
消息是鄧政委帶過來的,他親自來了一趟招待所,把門關上,在椅子上坐下來,開口之前先把眼鏡摘了,用手帕擦了一遍,重新戴上。
「蘇老看完了,」他對程映雪說,「他拍了桌子。」
程映雪把茶缸放在桌沿上,沒有說話。
鄧政委把手邊的文件夾打開,取出一張電報抄件,推過去。
「他要求核查三代烈士遺孤安置全過程,從程映雪被交到程德厚手裡那天開始查,查是誰拍的板,用的是什麼程序,有沒有正式簽字,有沒有人跟進過後續。」
程映雪把那張電報抄件看了兩遍,放在桌上。
「他提到我父親了嗎?」
「提了,」鄧政委把文件夾合上,「他說,程衛國犧牲的時候,遺孤安置是有規定程序的,結果這個孩子落在一個大隊會計手裡,吃不飽穿不暖,高考成績被頂替,撫恤金被侵吞,這不是程序失誤,是有人讓這件事這麼走的。」
顧行舟在旁邊,把椅子往前挪了一步。
「鄧政委,蘇老那邊,除了核查安置程序,還有沒有別的要求?」
鄧政委把公文袋拍了一下桌子。
「有,他讓我們省軍區發一道正式通知,保護程映雪,不許地方以任何理由私下接觸她,不許調解,不許施壓,所有往來必須通過調查組走正式程序。」
程映雪把手背搭在桌沿上,手指沒動。
「這道通知,是針對地方的,還是也針對上面?」
鄧政委沉了一下,才說。
「都有。」
他把椅子往後推了推,站起來,把公文包掛到臂彎里。
「蘇老還說了一句話,讓我帶給你。」
程映雪抬起頭。
「他說,程家的孩子受了太久的委屈,該走正道了。」
屋裡安靜了一截。
顧行舟沒有出聲,把手背從椅背上放下來,放在桌上,手指輕輕收了一下。
鄧政委走到門口,停了一步,回頭。
「程映雪,顧振邦將軍那邊,今天下午也收到了同步材料,我聽說,他認出了程衛國的名字。」
說完,他把門帶上,走出去了。
腳步聲在走廊里往遠處走,踩著舊木板,一聲一聲,沉。
程映雪低下頭,把茶缸拿起來,在手裡握了一下,缸壁的搪瓷是涼的。
顧行舟在她旁邊坐著,沒有立刻說話。
過了片刻,他開口。
「我爺爺認出了你父親的名字。」
程映雪把茶缸放回桌上。
「他認識我父親?」
「認識,」顧行舟把手搭在桌上,手指沒動,「當年程衛國受訓,在顧家祖父的部隊裡待過半年,我爺爺記得他,說他話少,打靶准,講義氣。」
程映雪把眼睛移開,落在窗口那塊光上。
「半年。」
「半年,」顧行舟重複了一遍,沒有多說。
窗外有人在院子裡劈柴,斧頭落下去,木頭裂開,聲音清脆,然後是木塊落在地面上的鈍響。
程映雪把目光從窗口收回來。
「顧行舟,你爺爺知道這件事,他是什麼反應?」
顧行舟在椅子上停了一拍。
「我父親說,他收到材料之後,拿著那份成績頂替的證明,在屋裡站了很長時間,然後讓我父親去查,說這不只是頂替,背後有人長期壓著程家的消息。」
程映雪把手指從桌沿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
「壓著消息,」她說,「我進了程德厚家,外面就不再有人知道程家還有遺孤,知道的人要麼不問,要麼不敢問。」
「對,」顧行舟把椅子轉了半個方向,面對著她,「我爺爺說,如果是正常的安置程序走岔了,省軍區這邊應該有後續跟進記錄,但沒有,一條記錄都沒有,從你被送進程德厚家那天起,就斷了。」
程映雪沒有說話,把手放在桌上,食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停住。
「斷了,說明有人不想讓人跟進。」
顧行舟看著她。
「我爺爺讓我父親去查當年安置這件事的經手人,是誰簽的那份委託書。」
程映雪把頭抬起來,看著顧行舟。
「查到了嗎?」
顧行舟把手背放在桌上,手指壓住桌面。
「查到了一半,委託書上的簽字,現在能認出兩個人,一個是當年的民政幹事,已經退休,另一個,」他停了一下,「是一個當時掛了軍區聯絡員名頭的人,現在的職務,在方崇德那條線上。」
程映雪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屋裡的光斜了一截,窗外的劈柴聲停了,院子裡安靜下來。
「方崇德,」程映雪把這三個字說出口,語氣沒有起伏,「他當年就盯著程家了。」
顧行舟把手從桌面上收回來。
「這個還沒有確認,委託書上那個名字只是聯絡員,不等於方崇德直接下令,但那條線指向他的方向。」
程映雪站起來,在桌旁走了兩步,轉回來,在椅子上重新坐下去。
「蘇老要核查安置程序,如果查出來委託書那個人和方崇德有關聯,高考案就不只是高考案了。」
顧行舟沒有接話,只是把那份電報抄件往程映雪那邊推了半寸。
「後天見宋醫生,把這件事放一放,不要在路上想這些。」
程映雪把電報抄件拿起來,看了最後一行,放下。
「放一放,」她說,「顧行舟,你覺得我父親當年,死之前知不知道方崇德要對他動手?」
顧行舟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沉了很久,才開口。
「不知道,他信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