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單上寫的是什麼身份?」程映雪打開房門,宋慧蘭手裡拿著一張會見通知,紙頁下方蓋著紅章。
「烈士程衛國之女,舊案相關材料持有人。」宋慧蘭把通知遞給她,「旁邊另有一行,接待地點不走機關會客室,改在陳老住處。」
顧行舟接過紙,先看簽發人:「許參謀長親自送來的?」
「人在樓下,他說陳老昨夜沒有睡,天亮前把會見地點改了三次,最後還是決定在家裡見。」
程映雪收好通知:「為什麼改?」
「他沒說。」宋慧蘭替她理了理新棉衣的領口,「去見一位認識你父親的老人,先別把自己繃得太緊。」
「我不是去認親。」
「也沒人讓你認。」顧行舟從衣架上取下軍帽,「材料帶殘頁,其餘留在顧家封存櫃。」
兩人到陳懷瑾住處時,許參謀長已經等在院門內,核過介紹信便領他們進屋。
客廳陳設簡樸,牆上掛著舊地圖,書櫃底層堆滿卷宗,茶几旁的菸灰缸洗得乾淨,屋裡卻還留著多年菸草浸進木頭的氣味。
許參謀長在書房門口停下:「陳老只見程映雪同志,顧連長可以在外面等。」
顧行舟沒有爭:「門開著。」
「陳老交代,門不關。」
程映雪走進書房,陳懷瑾背對門口站在地圖前,鬢角已經全白,右手扶著桌沿,左手還拿著一張程衛國的舊檔案照。
她沒有催,只站在離書桌几步遠的位置:「陳老,我是程映雪。」
老人轉過身,檔案照從手裡滑下半截,他原本要扶桌角,手卻落到了空處。
「衛國?」
門外的顧行舟向前邁了一步,見程映雪仍站得穩,又停在門框邊。
陳懷瑾看著她的臉,過了許久才彎腰拾起照片:「不對,衛國犧牲時比你高,也比你黑。」
「我是他女兒。」
「我知道。」老人把照片放回桌上,紙邊沒有對齊,他整理了幾次,仍露著一角,「蘇老昨晚告訴我,你十七歲,剛參加完高考,從地方闖到省軍區。」
「還沒有參加完。」程映雪糾正道,「成績被人頂替,核查後才恢復。」
陳懷瑾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先指向椅子:「坐。」
「我站著也能說。」
「你父親當年第一次來我辦公室,也說站著能說。」老人自己先坐下,手掌蓋住膝上的舊傷,「我讓他站了兩個鐘頭,他就在那張地圖前把敵情講完,出去以後腿麻得撞了門框,還不肯讓警衛看見。」
程映雪坐到書桌對面:「他在您手下多久?」
「七年。」陳懷瑾把一隻舊搪瓷缸推給她,發現裡面沒有水,又收回來,「從偵察排到作戰連,他認路快,槍法准,最難得的是遇到傷員不肯丟。」
「他救過誰?」
「太多。」老人看向牆上的地圖,「有次小隊在山口遇襲,通訊員腹部中彈,後方火力封路,所有人都以為帶不回來了。」
「我父親回去了?」
「他讓其餘人轉移,自己爬回亂石坡,把通訊員綁在背上。」陳懷瑾抬手點向地圖一處,手指落下後沒有馬上移開,「他走不動,就用綁腿把兩個人系在一起往下挪,膝蓋磨到露肉,回來還先問藥夠不夠。」
程映雪摸到左腕舊疤,拇指沿著疤痕來回摩挲:「那名通訊員活了嗎?」
「活了,後來轉業回鄉。」
「名字呢?」
陳懷瑾轉回身:「今天先說你父親。」
「名字也屬於我父親做過的事。」
老人拿起桌上的鉛筆,筆尖碰到紙頁,卻沒有寫下去:「你問每個活下來的人,是想找趙連生?」
門外顧行舟的手離開門框,許參謀長也抬起頭。
程映雪沒有承認:「我想知道父親最後一次任務里,誰活著回來。」
「戰報寫的是全員犧牲。」
「您相信嗎?」
陳懷瑾把鉛筆放回原處:「當年我信過。」
「後來呢?」
「後來我看見過兩份時間不同的電報,一份寫請求增援,一份寫小隊已失聯。」老人端起空茶缸,杯沿送到唇邊才發現沒有水,又將它放下,「我申請覆核,上面給的答覆是戰時通訊混亂,記錄誤差不足以推翻結論。」
「誰給的答覆?」
「映雪。」陳懷瑾第一次直接叫她名字,「你今天來見我,帶的是高考案和烈屬安置材料,程衛國舊案尚未正式立項,我不能把沒有證據的懷疑當成事實告訴你。」
「所以您剛才說的兩份電報,也只能算懷疑。」
「對。」
「您保留了副本嗎?」
陳懷瑾看著她,沒有回答。
程映雪也沒有追問,她解開挎包內層,從母親醫書里取出一張裝在透明紙套中的殘頁:「這是我父親遺物箱裡找到的,原頁被撕過,只剩下半張。」
顧行舟走進門內,將登記記錄放到桌角:「殘頁已由省軍區編號,來源和保管路徑完整,可以查看,不能取出紙套。」
陳懷瑾戴上老花鏡,先看編號,再看殘頁上的鉛筆字。
紙上大半內容被水浸過,只能辨出轉移和增援幾個字,最下方留著一句未寫完的話。
方營長命令有誤,坐標。
陳懷瑾正在往下移動的手指停在方營長三個字上,指腹遮住了後面的水痕。
程映雪沒有催促,只把另一張空白記錄紙放到他面前:「陳老,您認識這三個字指的是誰。」
「當年姓方的營長不止一個。」
「與我父親同一作戰序列的有幾個?」
陳懷瑾摘下老花鏡,鏡腿折合時夾住了桌布邊緣,他拉了兩次才拿開:「一個。」
「方崇德?」
老人沒有接她的話,轉向顧行舟:「這張殘頁,除省軍區的人,還有誰看過?」
「錢教授和宋醫生只見過紙套,沒有讀過內容。」顧行舟把保管記錄翻開,「賀秘書已經知道趙連生的名字,卻未必知道殘頁存在。」
「他知道趙連生?」
「親口對劉記者說過,讓趙連生閉嘴。」
陳懷瑾扶著桌沿起身,膝上的舊傷使他站得吃力,許參謀長進來要扶,被他抬手擋開。
他走到書櫃前,從最下層抽出一隻落灰的檔案盒,封條早已發黃,上面寫著內部覆核,未形成結論。
「陳老。」許參謀長看見編號,手沒有再往前伸,「這份材料不在現行調閱目錄里。」
「因為有人把它從目錄里刪了。」陳懷瑾把檔案盒放到桌上,沒有拆封,「我留了十二年,等的就是能讓它重新登記的人。」
程映雪看著封條上的日期:「這裡面是什麼?」
「第二份電報的抄件,還有一張授功初報名單。」
「名單上有我父親?」
「有。」
「也有方崇德?」
陳懷瑾的手按住檔案盒,桌上的殘頁就在他另一隻手邊,方營長三個字被窗外落進來的光照得清楚。
「最終授功名單刪了程衛國,換上方崇德。」老人抬起頭,視線越過她,落到門外等候的許參謀長身上,「去請蘇老,今天開盒。」
許參謀長剛轉身,陳懷瑾又叫住他:「再通知顧振邦。」
程映雪站起來:「為什麼通知顧爺爺?」
陳懷瑾把殘頁翻到背面,水痕下露出半枚褪色的紅色印記:「因為這不是程衛國的紙。」
他指著那半枚印記,手上再也沒有移動:「這是顧振邦當年親自簽發的增援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