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別說方崇德。」蘇鶴年把趙連生的死亡證明扣在桌上,手邊放著程映雪的三份材料,「我先問你,這十年怎麼活下來的?」
程映雪坐在書桌對面,顧行舟站在門外,許參謀長負責記錄,會見室里沒有其他人。
她把手從左腕收回,放到膝上:「我七歲被送到程德厚家,戶口登記為寄養,烈士遺屬關係仍在原籍。」
蘇鶴年翻開第一頁:「生活費由誰領取?」
「程德厚。」
「你拿到過多少?」
「沒有見過現金,口糧由程家統一領,分糧時算我一張嘴,吃飯時不按一張嘴算。」
許參謀長的鋼筆停在紙面:「具體些。」
「春耕和秋收時吃兩頓,平時多是三頓,主食以玉米糊和紅薯為主,細糧沒有固定份額。」程映雪看著記錄紙,「十二歲開始按半勞力出工,掙的工分記在程德厚戶下。」
「上學呢?」蘇鶴年問。
「公社小學讀完後停了一年,老支書出面,我才進中學。學費由學校減免,課本用別人留下的舊書。」
「程德厚為什麼肯讓你繼續讀?」
「縣裡核查烈屬子女入學情況,他怕登記對不上。」
蘇鶴年取下眼鏡,用布擦過鏡片:「受過傷嗎?」
程映雪把左腕放到桌邊:「這裡是九歲時留下的,程家說我割豬草摔進溝里,老村醫可以證明傷口方向與摔傷不合。」
「還有呢?」
「冬天睡柴房,手腳生過凍瘡,十五歲發燒後沒有就醫,宋醫生看過我現在的身體情況,可以出具說明。」
「程德厚打你?」
「趙秀芝動手更多,程德厚一般不攔。」她將事實逐條說完,沒有添加鄉親罵過的話,也沒提那些被搶走的雞蛋和衣服,「程建軍撕過我的准考證複習頁,程映霞拿過我的戶籍證明,相關證物已交省軍區。」
蘇鶴年將眼鏡重新戴好:「你說得這麼清楚,是早就準備過?」
「地方不肯收材料時,我就開始記日期和經手人。」
「沒人教你?」
「被推回來幾次,就知道該記什麼了。」
蘇鶴年翻頁的動作停住,紙邊落回桌面:「第一次去公社告狀,誰接待?」
「周大有。」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他說什麼?」
「他說程德厚把我養大,我再鬧就是給烈士家屬丟人,還說縣裡有農場安置名額,年輕人該去艱苦地方鍛鍊。」
「你當時知道農場安置表已經填了嗎?」
「不知道。」程映雪從挎包里取出一份副本,「後來在程德厚櫃底找到草表,接收單位和日期空著,姓名欄已經填了我。」
許參謀長接過副本,按程序核對編號:「填表人簽名是周大有,推薦人是程德厚。」
蘇鶴年沒有去看草表,先問:「高考成績出來後,他們準備什麼時候送你走?」
「正式通知送到前。」
「理由呢?」
「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服從集體安排。」
「你十七歲,戶口在本地,剛參加恢復後的高考,誰有權在錄取結果核清前把你送走?」
程映雪答道:「沒有正式審批,他們想先把人送走,再補手續。」
蘇鶴年拿起桌邊的茶杯,杯蓋碰到杯沿後沒有落穩,他索性把杯子放下:「許參謀長,記。」
「已經記了。」
「單獨再立一項。」蘇鶴年指向那張草表,「烈士遺屬安置線從源頭覆核,查她當年由誰確定寄養,烈屬待遇由哪個部門下發,地方每年如何上報,農場草表是誰授意。」
許參謀長抬頭:「範圍會跨地方民政和教育系統。」
「跨了就發函。」蘇鶴年把草表推到記錄冊旁,「一個烈士孩子從妥善安置變成柴房裡掙工分的半勞力,年年報表卻沒有缺項,問題不會只在程德厚家裡。」
程映雪沒有趁機多說,等許參謀長記錄完,才取出高考案材料:「成績頂替的部分,省軍區已經查到馬正清。」
「我看過。」蘇鶴年翻到學籍變更頁,「程映霞用你的成績取得錄取資格,學校怎麼核對身份?」
「馬正清更換了檔案內頁,程映霞帶著以我名義開出的介紹信報到,學籍照片準備後補。」
「她進校以後,你去哪裡?」
「草表上的農場。」
蘇鶴年抬手翻動材料,紙頁越翻越慢:「一邊送走原考生,一邊讓頂替者補齊照片,等你從農場回來,學籍早已定下。」
「他們是這樣打算的。」
「程德厚有這個本事?」
「沒有。」程映雪看向那張簽著周大有名字的草表,「所以我查經手人。」
蘇鶴年抬眼:「你懷疑上面還有人。」
「我只能確認地方有人配合,不能確認誰授意。」
「你在陳懷瑾那裡可不是這樣問的。」蘇鶴年從材料底下抽出戰報時間表,「方崇德三個字,你問得很直。」
程映雪迎著老人的審視:「殘頁寫了方營長,陳老確認同一序列只有方崇德一人,趙連生的死亡證明也是他簽發,這些都是已經出現的材料。」
「材料能證明什麼?」
「證明他與我父親最後一次任務有關,與增援路線調整有關,也與趙連生被報死亡有關。」
「能證明他改令害死程衛國嗎?」
「現在不能。」
「能證明他冒領功勳嗎?」
「初報名單與最終名單存在變更,只能申請核查,不能直接認定冒領。」
蘇鶴年把戰報時間表翻過來:「那你為何堅持提他的名字?」
「因為所有缺口都繞到他手裡。」程映雪把殘頁編號寫在空白紙上,「不提名字,材料就無法對應經手人,調查也無從開始。」
許參謀長寫完最後一行,抬手換了一支鋼筆。
蘇鶴年卻沒有繼續問材料,他扶著椅子起身,走到牆邊那張舊地圖前:「程映雪,你知道方崇德現在是什麼職務嗎?」
「某軍區副司令員。」
「你知道這個位置後面有多少部隊履歷,多少授功記錄,多少老戰友和現任幹部嗎?」
「知道不會少。」
「你還知道,一旦查錯,影響的不止他一個人?」
「知道。」
蘇鶴年轉身,白髮在窗邊透進來的光下顯得發亮:「一個十七歲的孩子,從公社查到縣裡,從縣裡闖到省軍區,現在又把材料送進京城,你憑什麼認定自己能承擔這個後果?」
程映雪沒有去碰挎包,手掌仍放在膝上:「我沒有認定自己能承擔全部後果。」
「那你憑什麼查?」
「我父親的名字在被改過的名單里,我母親追問舊案後留下手札,趙連生活著回來又被報死亡,我若連申請查證都不敢,才是在替所有人把結論定死。」
蘇鶴年回到書桌後,手掌落在方崇德的名字上:「孩子,查一個副司令員,查的不會只有一份戰報。」
「我明白。」
「也不會因為你是烈士遺孤,所有人便站到你這邊。」
「我沒這樣想過。」
「你還可能被反查,被問醫術來源,被問與顧家的關係,連你母親留下的每張紙都會有人挑出處。」
「我接受核查。」
蘇鶴年看了她許久,隨後將趙連生的死亡證明重新翻到正面。
「那我最後問你一句。」老人指著簽發欄里的名字,「若查到最後,方崇德沒有害死你父親,你能不能收手?」
程映雪看著那份隔了十二年的死亡證明,原本放在膝上的手抬起來,按住了紙頁空白處。
門外的顧行舟沒有進來,只將帶來的軍大衣搭在臂彎,等她開口。
蘇鶴年再問:「你要的是仇人的罪,還是事實的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