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證據能支撐的結論。」程映雪沒有避開蘇鶴年的視線,「若證據證明方崇德與父親犧牲無關,我收手,也向因調查受到影響的人說明。」
蘇鶴年坐回椅中:「若證據證明他有責任,卻夠不上你心裡認定的罪呢?」
「按查出的責任處理。」
「你不恨?」
「恨。」她將手從死亡證明上移開,「可恨意不能寫進戰報,也不能代替證人簽字。」
許參謀長原本正在記錄,聽到這裡換紙的動作慢下來,新紙壓在舊紙上,邊角沒有對齊。
蘇鶴年看了那摞材料,又看向程映雪:「你父親死了,母親也沒能等到結果,你受了十年委屈,現在有人告訴你,方崇德可能拿走了程衛國的功勞,你只求查證機會?」
「我還求恢復父親應得的名譽,追究該追究的人。」程映雪把初報名單推回桌面,「但這些都要在查清以後。」
「你不求我替你立案?」
「舊案是否達到立案條件,由組織判斷。」
「不求顧振邦出面施壓?」
「顧爺爺的舊信應該登記,他的證詞應該核對,除此之外,他不該替調查定方向。」
「顧行舟一路護送你,他的話算不算證詞?」
「車站接頭與列車跟蹤部分算,父親舊案部分不算,他當年不在場。」
門外傳來軍大衣布料摩擦的輕響,顧行舟調整了站姿,仍沒有邁進門。
蘇鶴年將幾份材料分開:「你把每個人能證明什麼,也分得這麼清?」
「分不清,證據就會互相牽連。」程映雪指向高考案卷,「錢教授能證明匿名舉報失實,不能證明程德厚侵吞撫恤金。宋醫生能證明母親遺物來源,不能證明方崇德改過增援命令。陳老能證明見過趙連生,不能證明趙連生後來去了哪裡。」
「那你自己能證明什麼?」
「我能證明程德厚家如何對待我,證明遺物從哪裡取回,證明殘頁的保管過程。」她將挎包扣好,「至於父親最後經歷了什麼,我沒有資格替他作證。」
蘇鶴年靠向椅背,手掌覆在那份農場草表上:「你比我預想得清醒。」
「我若不清醒,材料走不到這裡。」
「也可能正因你太清醒,才沒人肯信你只有十七歲。」
「年齡寫在戶籍上,可以查。」
蘇鶴年看向許參謀長:「她在地方也是這麼答話?」
「省軍區記錄里,她只陳述親歷事實,判斷部分都標明申請核查。」許參謀長合上記錄冊,「顧明遠同志昨晚也問過她,她堅持私人材料先封存。」
「顧家那封信沒有拆?」
「沒有。」
「顧振邦肯忍住?」
門外傳來木拐碰地的聲響,顧振邦隔著門開口:「我人在外頭,你可以直接問。」
蘇鶴年沒有叫他進來:「你忍得住,說明程家這孩子比你有分寸。」
「少拿我墊她。」顧振邦站在門邊,「國勛的信什麼時候開?」
「調查程序確定後。」
「還要等多久?」
「你若再催,就多等一天。」
木拐挪了位置,顧振邦沒再說話。
程映雪看向門口:「蘇老,舊信若暫時不能開,可以先查外圍材料。」
「你認為先查什麼?」
「增援令的簽發登記,電報室收發抄件,二營行軍日誌的移交目錄,趙連生在後方醫院的傷情記錄。」
「授功名單呢?」
「授功變更直接涉及方崇德,太早調取,方家會知道調查方向。」
蘇鶴年端起已經涼了的茶,杯蓋撥開浮葉,最後沒有喝:「你也知道不能驚動他。」
「賀秘書已經接觸劉記者,又在車站提到趙連生,方家知道有人追查,但未必知道陳老保存了抄件,也未必知道顧爺爺手裡有舊信。」
「所以你想讓他們以為,京城只在查烈屬安置和高考頂替?」
「這兩案本來就該查。」程映雪看向農場草表,「不需要作假,只要先按現有程序推進。」
許參謀長接道:「外圍調檔可以分別以戰後資料補錄和烈屬待遇覆核的名義進行,不必在同一份函件里出現方崇德。」
蘇鶴年沒有馬上作決定,他把趙連生的死亡證明收入單獨文件袋,又將授功摘要留在桌上:「陳懷瑾牽頭,許參謀長協助,先調外圍檔案。」
許參謀長起身:「調查權限以什麼名義下達?」
「先作內部材料覆核,不正式成立舊案調查組。」蘇鶴年看向程映雪,「高考案和烈屬安置案照常上報,程衛國舊案單線登記,知情範圍控制在今天到場的人內。」
「顧明遠是否納入?」許參謀長問。
「他負責顧家材料封存,不參與第一輪調檔。」
「鄧宏圖同志那邊呢?」
「只讓他保存原始卷宗,不再擴大調查範圍。」蘇鶴年將鋼筆遞給許參謀長,「調檔函分開走,醫院記錄先查,電報抄件後查,行軍日誌只查移交目錄,不直接索取原件。」
程映雪問:「趙連生呢?」
「暫時不從京城公開找人。」蘇鶴年將簽發完成的記錄推過去,「方家比我們更怕他活著,誰先大張旗鼓找,誰就把人往對方手裡送。」
「可他可能正在被監視。」
「所以要先查他從醫院出去後的路徑。」蘇鶴年看著她,「查案也要保住證人,你不能只顧拿到那句話。」
程映雪接過會見記錄,在末尾簽名:「我明白。」
「你現在明白的是紙面。」蘇鶴年按住另一份保密登記,「從這道門出去,今天看到的授功摘要和死亡證明都不能向外提,連顧家其他人也不能說。」
「林若薇和錢教授若問呢?」
「只說材料已移交。」
「宋醫生可能知道母親曾經查過舊案。」
「她知道的部分由她自己陳述,你不能替她補齊。」蘇鶴年等她簽完,才把保密登記收回,「從今天起,方崇德若再派人接近你,先留痕,不主動衝突。」
「我服從安排。」
「還有一件事。」蘇鶴年指向她左腕,「先把身體養好。查案的人倒在材料前面,留下的也只是一頁病歷。」
程映雪把袖口重新拉下:「顧家每天盯著我吃兩個雞蛋。」
門外的顧振邦哼了一聲:「兩個還嫌多,她那點飯量得再練。」
蘇鶴年終於讓許參謀長開門:「都進來吧,省得一個扶門框,一個拿木拐敲地。」
顧行舟先走到程映雪身邊,將軍大衣披到她肩上:「問完了?」
「問完了。」
「材料呢?」
「正式移交。」
「你呢?」
程映雪抬眼:「我也要移交?」
「你臉色不對,先回顧家吃飯。」
蘇鶴年看向顧振邦:「把你孫子帶走,別在我這裡拿照顧人當命令下。」
「他說得沒錯。」顧振邦拄著木拐走進來,「映雪先回去,舊信留在這裡封存。」
程映雪看向那隻軍綠色鐵盒:「今天不開?」
「不開。」蘇鶴年把鐵盒放進文件櫃,「等第一批外圍材料回來,再決定是否併案。」
顧振邦盯著櫃門落鎖,終於轉身:「行舟,你送映雪回去,我有話跟你說。」
程映雪沒有多問,跟著許參謀長去外間辦理交接,顧行舟卻留在門邊:「爺爺,您說。」
顧振邦看著孫子臂彎里那件已經披出去的軍大衣:「從今天起,她身邊不能斷人。」
「這是任務。」
「以前是任務。」老人扶著木拐,視線落在程映雪離開的方向,「現在牽涉程衛國舊案,也牽涉顧家當年沒有守住的承諾。」
顧行舟把門拉到半掩:「我知道。」
「你不知道。」顧振邦從衣袋裡取出一張折好的舊便箋,沒有遞給他,「蘇老只批准調外圍檔案,方家卻已經先動了趙連生這條線,他們的手比我們看到的更快。」
「我會護住她。」
「護住不是替她擋完所有事,更不能把她鎖在顧家。」顧振邦將便箋收回去,「她要查,你陪她查,她要進險處,你先看清退路,但該由她作的決定,誰也不能替她。」
顧行舟看向走廊盡頭,程映雪正在交接簿上簽字,肩上的軍大衣過寬,袖口蓋住了手背。
「爺爺,我從沒想替她決定。」
「那就記住今天這句話。」顧振邦用木拐攔住他要邁出去的腳,「護著程映雪,已經不是你個人欠程家的情分。」
顧行舟收回腳:「那是什麼?」
顧振邦把那張便箋按進他掌心,上面只有程國勛當年留下的一行字。
老人開口時,許參謀長正在外間拆開一封剛送到的調檔回函。
「是顧家的軍人底線。」
顧行舟展開便箋,許參謀長卻在走廊另一頭叫住程映雪:「醫院回函到了,趙連生當年的轉院單上,還有第二個經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