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個經手人只留了姓,後面的字被水洇開了。」許參謀長把回函鋪到桌上,手指沿著轉院單末尾往下移,「方崇德簽發死亡證明以前,趙連生已經辦過一次傷殘轉送。」
程映雪沒有伸手碰紙,只站在桌邊辨認模糊的簽字:「轉送和轉院不是一套手續。」
「對。」許參謀長翻開附在回函後的目錄,「醫院負責傷情和轉院建議,部隊後勤負責車輛與接收地點,傷殘評定還要另外造冊。」
顧行舟將登記簿放到回函旁:「經手人的名字查不清,可以查他經手過的手續。」
許參謀長看了他一眼:「你們兩個想到一處去了。」
顧振邦扶著木拐走近,目光落在那張轉院單上:「名單上寫了什麼?」
「趙連生於戰後第六天轉入後方醫院,第九天評為二等傷殘,建議送外地療養。」許參謀長指向紙頁下方,「可兩天以後,原部隊補報他轉運途中死亡,前一份傷殘評定也被撤回。」
程映雪問:「撤回單在嗎?」
「不在回函里。」
「醫院會撤回傷殘評定嗎?」
「不會。」許參謀長將目錄合上,「傷殘評定由聯合小組簽字,醫院只能補充傷情,撤回必須有部隊公函。」
顧振邦把木拐抵在桌邊:「查公函。」
「現存戰鬥日誌已經列入特殊封存,調閱要重新報批。」許參謀長把另一份目錄推過來,「二營行軍日誌也不在普通檔案里,連移交登記都只剩編號。」
程映雪看向編號後的紅色標記:「誰批准特殊封存?」
「目錄沒有寫。」
「什麼時候列入的?」
「方崇德調離原部隊後的第三個月。」
顧振邦握著木拐的手往下沉:「繞來繞去,還是繞回他身上。」
「現在不能直接調戰鬥日誌。」程映雪把傷殘評定目錄轉向自己,「蘇老剛定下外圍覆核,若第一封函就碰特殊封存,方家當天就會知道我們在查什麼。」
許參謀長拉開椅子坐下,取出空白調檔單:「你認為該查哪邊?」
「趙連生的評殘資料。」
「理由。」
「戰報可以由倖存指揮員整理,死亡證明也可以補開,傷殘評定卻需要傷情記錄和本人查驗。」程映雪指著轉院單上的二等傷殘,「他右手缺兩指,左腿中彈,這些傷不會隨著死亡證明一起消失。」
顧行舟接道:「如果他活著離開醫院,後續還要領補助和定量供應。」
「也可能改名。」許參謀長拿筆在紙上寫下傷殘評定幾個字,「一個被補報死亡的人,不能再用原名領錢。」
「改名也要有接收單位。」程映雪看著他落筆,「糧食關係轉移需要證明,傷殘補助要有發放地,地方民政若接收過他,總會留下一項。」
許參謀長抬起頭:「你怎麼知道這些手續?」
「我查過自己的烈屬待遇。」
「烈屬補助和傷殘補助並不完全相同。」
「經手部門有重合。」程映雪把農場草表從材料袋裡抽出,「地方能在我的安置材料上做手腳,是因為錢和人都在同一套報表里出現過,趙連生也是活人,只要領過糧和藥,就比一張戰報難抹乾淨。」
顧振邦看向許參謀長:「還等什麼?」
「等她把話說完。」許參謀長重新拿起筆,「除了評殘資料,你還想查什麼?」
「醫療轉運車輛的油料登記。」
顧行舟看向那份缺少車號的死亡證明:「死亡地點寫在轉運途中,卻沒有車輛和經辦人,若真派過車,後勤要領油,還要登記駕駛員。」
「若用的是臨時徵調車輛呢?」許參謀長問。
「也該有路條。」程映雪把死亡證明翻到背面,「人死在途中,遺體就地安葬,總要有人返回說明。現在這些都沒有,說明這張證明只補了結論,沒有補齊過程。」
許參謀長在調檔單上添了後勤通信記錄,又把紙推向顧行舟:「你補。」
顧行舟接過鋼筆:「查當年醫院與原部隊之間的電話記錄和電報底稿。」
「為什麼?」
「趙連生被轉走以前,醫院值班幹部阻止陳老問話。」顧行舟寫完最後一行,「隨後傷殘評定撤回,原部隊補開死亡證明,這幾件事之間一定有人傳過消息。」
許參謀長把調檔單收回:「這才是外圍調檔,查材料走過的路,不先碰材料里的結論。」
程映雪問:「可以發函了嗎?」
「我負責發,你只負責提供現有材料。」許參謀長看著她,「思路可以提,調檔不能以你的名義,更不能私下聯繫地方。」
「還有,趙連生若真活著,你也不能自己去找。」
程映雪沒有立即回答,正在扣挎包的手停在搭扣上:「先查到地點再決定。」
「這句話已經越過你現在的權限。」
「我沒有說要越過組織。」
顧行舟把她沒有扣好的搭扣按回去:「許參謀長的意思是,查到地點也要先核實安全。」
「我聽明白了。」程映雪把挎包背好,「可如果地方已經有人盯著他,正式發函也可能驚動對方。」
許參謀長將三份調檔單分開放置:「所以不發一處,醫療記錄走軍醫系統,傷殘補助走民政覆核,後勤記錄以舊帳補錄名義調取。」
顧振邦問:「多久能回來?」
「順利的話要十來天。」
「方崇德的人用不了十來天。」
「顧老,快不等於亂。」許參謀長把材料裝入公文袋,「您若現在動用舊部聯繫地方,蘇老剛定下的單線範圍就守不住了。」
木拐在地板上挪開,顧振邦盯著封好的袋口,最終沒有再催:「我不聯繫。」
許參謀長拿起公文袋往外走,又在門前停下:「程映雪,你剛才那句話,我會寫進調查思路。」
「哪句?」
「活人的痕跡比戰報難抹乾淨。」他拉開門,「這條思路用得對,但找到人以前,誰都不能把趙連生當成證人。」
「我知道,他先是一個活過的人。」
許參謀長看了她一會兒,提著公文袋離開。
第一批回函來得比預想更快。
三天後,程映雪被叫到蘇老住處時,許參謀長已經將幾張舊帳頁攤在桌面,最上方蓋著西南某縣民政部門的舊章。
他沒有讓她靠近,只將檢索結果念給她聽:「趙連生以傷殘軍人身份領取過補助,姓名沒有改,傷殘等級也是二等。」
顧行舟問:「領取了多久?」
「四年。」
「原部隊沒有發現一個已經報死的人持續領補助?」
「發放關係不走原部隊。」許參謀長把最後一張帳頁翻出來,「接收材料使用的是傷殘評定副本,原件編號與醫院回函一致,說明他離開醫院時,死亡證明還沒有進入地方系統。」
程映雪盯著帳頁右下角的地址:「最後一次領取地點在哪裡?」
「西南縣,青石公社。」
「之後呢?」
「記錄中止,既沒有遷出手續,也沒有死亡註銷。」許參謀長把帳頁收入文件袋,「同年冬天,負責發放補助的經辦員被調離,趙連生從名冊上消失。」
程映雪抬起頭:「他沒有死,也沒有遷走。」
「帳面只能證明手續斷了。」許參謀長扣緊文件袋,「可青石公社剛回了一句話。」
顧行舟已經走到程映雪身側:「什麼話?」
許參謀長把回函轉過來,紙上只有一行手寫補註。
「當地說,趙連生從未在青石公社落過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