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查的青石公社?」方崇德沒有去接賀秘書遞來的紙,只把桌上的授功簡報翻到下一頁。
賀秘書站在桌前,公文包仍提在手裡:「民政系統發出的舊帳覆核,函件只查傷殘補助,沒有提程衛國,也沒有提當年的戰鬥任務。」
「誰簽發?」
「許參謀長。」
方崇德翻頁的手停下來,紙角被拇指按出一道彎痕:「陳懷瑾的人。」
「是。」
「顧家呢?」
「顧明遠只負責封存私人材料,沒有列入調檔人員。顧振邦這幾天也沒有聯繫舊部,顧行舟一直跟著程映雪。」
方崇德把簡報放回原處:「老案覆核,查幾本舊帳,正常。」
賀秘書沒有接話。
「你不信?」
「屬下不敢。」
「你已經把不敢寫在臉上了。」方崇德拿起茶杯,發現茶水涼透,又原樣放回去,「他們沒有調戰鬥日誌,沒有查授功名單,也沒有正式成立調查組,說明手裡的材料還不夠。」
「可他們查到了趙連生領補助的地方。」
「那是假的地址。」
賀秘書握著公文包提手的手收緊:「當年地方經手人已經調走,趙連生後來的去向沒有留下。」
「沒有留下,才會有人遞出青石公社這份名單。」方崇德抬眼看他,「京城那邊是誰先知道趙連生沒死?」
「陳懷瑾。」
「陳懷瑾找了十二年,為什麼偏在程映雪進京以後查到補助記錄?」
「許參謀長從醫院轉院單入手。」
「醫院轉院單又是誰送到他們手裡的?」
賀秘書把公文包放到桌邊,從裡面取出一張回函抄件:「省軍區保存的高考案材料里附了舊傷和烈屬核查記錄,宋醫生提供過陳若蘭遺物來源,醫院因此覆核舊檔。」
「我問的不是程序。」方崇德用手指按住抄件,「誰把趙連生的名字遞給了程映雪?」
「劉記者在車站失手,讓顧行舟聽見了。」
「那是我們的人犯蠢。」方崇德將抄件推回去,「在這以前,程映雪已經拿著殘頁進京,她若不知道趙連生,陳懷瑾也不會當面把人名點出來。」
賀秘書低頭整理紙頁:「我繼續查陳若蘭留下的東西。」
「她留下的東西在顧家和蘇鶴年手裡,你拿什麼查?」
「可以從程德厚那邊問。」
「程德厚已經被省軍區盯住,他現在說的每句話都會留下記錄。」方崇德終於拿起那張抄件,看完簽發日期,「查接觸名單,誰見過程映雪,誰知道遺物箱,誰在京城替她安排會見。」
門被敲了兩下,方志遠推門進來,將軍帽夾在臂彎:「父親。」
方崇德沒有讓賀秘書出去:「你來得正好,程映雪這條線,你怎麼看?」
「她不會因為一兩次警告停手。」
「這算判斷?」
「她從地方闖進省軍區,又把私人舊信先行封存,說明她懂程序,也知道怎樣借程序保住材料。」方志遠把一份培訓人員名冊放到桌上,「直接碰她,只會讓蘇老和顧家盯得更緊。」
賀秘書問:「那就任她繼續查?」
「她查案需要時間,也需要一個穩定身份。」方志遠翻開名冊,程映雪的名字列在軍醫培訓人員中間,「她現在最能站穩腳的地方是軍醫系統。」
方崇德看向兒子:「說下去。」
「以關心烈士遺孤的名義接觸她,先問生活和學習,再問她是否受到顧家影響。」方志遠把名冊轉向父親,「她若拒絕,便從培訓資格入手,讓人覆核她的文化程度和醫術來源。」
賀秘書皺眉:「錢教授已經替她作過專業說明。」
「專業說明只能證明她救治過程沒有錯,不能解釋一個十七歲的姑娘為什麼會超出培訓內容。」方志遠合上名冊,「不必定她的罪,只要讓她忙著接受審查,便顧不上追舊案。」
方崇德沒有立即表態,手掌從名冊上移到授功簡報:「顧行舟會插手。」
「他插手更好。」方志遠拉開椅子,卻沒有坐下,「顧家越護她,外面越容易相信這場覆核是顧家借烈士遺孤翻舊帳。」
「你準備親自接觸?」
「我在政工系統,關心烈屬子女符合職責。」
「別把她當成沒見過世面的鄉下姑娘。」
「我不會問她舊案。」方志遠拿回名冊,「我只問她以後想去哪裡。」
方崇德看著兒子把名冊收好:「她會回答什麼?」
「她若說回部隊,我就查她的培訓資格。她若說留在京城,顧家便更難撇清。她若說等組織安排,說明她已經知道有人會查她。」
「如果她什麼都不說?」
方志遠扣上公文包:「那我就等她先開口。」
方崇德將賀秘書帶來的抄件折回原樣:「去查名單來源,青石公社那邊不要再派人,誰動誰就留下痕跡。」
賀秘書剛走到門口,又被他叫住。
「還有,趙連生若真留下過地方補助記錄,查經手人,不查趙連生。」
賀秘書回頭:「為什麼?」
「人會躲,辦過手續的人有家有工作。」方崇德端起冷茶喝了一口,「先找到誰替他落下那筆帳。」
同一天,蘇鶴年將程映雪叫到書房,把軍醫培訓班的返程通知放在她面前。
「明天回去。」
程映雪看完通知:「趙連生的線索還沒核實。」
「許參謀長負責核實。」
「青石公社是假地址,發放記錄卻是真的,地方一定有人見過他。」
「所以更不能讓你去。」蘇鶴年合上傷殘補助檔案,「方家已經知道京城查過舊帳,你繼續留在這裡,只會讓他們把注意力全放到顧家。」
顧行舟站在窗邊:「我送她回部隊。」
「你也回原單位。」蘇鶴年把另一份通知遞給他,「你的假期結束了。」
程映雪看向顧行舟手裡的紙:「什麼時候報到?」
「後天。」
「我明天走,不用送。」
顧行舟將通知折好:「我明天沒有別的安排。」
「你要回顧家準備東西。」
「行李已經收好。」
蘇鶴年用杯蓋撥開茶葉:「你們若要爭誰送誰,出去爭。」
程映雪把返程通知收進挎包:「我回培訓班以後,可以繼續整理父親遺物嗎?」
「可以,但舊案材料不能帶回去。」
「方家若接觸我呢?」
「留痕,報告,不跟著對方走。」蘇鶴年看向她,「你現在還有一件更要緊的事,繼續學醫,拿到組織認可的資格。」
「有人準備查我的資格?」
「遲早會查。」蘇鶴年將一封介紹信交給她,「你越靠近方崇德,他們越會問你憑什麼站到這裡。」
程映雪接過介紹信:「那就讓他們查。」
顧行舟從窗邊走回來:「查歸查,不能讓人借覆核停她的課。」
「這話輪不到你先說。」蘇鶴年把兩人的通知一併推遠,「錢教授會按專業程序處理,你回部隊管好自己。」
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許參謀長拿著一份內部傳達走進來,臉上的風霜還沒有化開。
「蘇老,軍區剛收到南方邊境情況通報。」
顧行舟把返程通知收進軍裝內袋:「哪一線?」
許參謀長沒有當著程映雪念具體番號,只把傳達放到蘇鶴年面前:「邊境局勢持續緊張,各部開始檢查戰備,醫療系統同步準備人員和物資預案。」
蘇鶴年看完第一頁,抬手將文件合上:「行舟,你不用後天報到了。」
程映雪握住挎包帶:「什麼時候走?」
顧行舟從老人手裡接過另一張臨時命令,紙頁還帶著剛蓋下的紅印。
「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