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醫培訓班從今天起轉入戰備準備,所有學員取消外出。」錢教授把內部傳達放到講台上,厚鏡片後的目光掃過教室,「別問哪裡會打,也別問什麼時候打,問了我也不會回答。」
林若薇把剛打開的課本重新合上:「教授,我們會去前線嗎?」
「人員預案還沒有定。」錢教授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戰傷救治四個字,「可真等名單下來再學,你們只配站在後面遞繃帶。」
後排有人開口:「我們才學了幾個月,真上前線也做不了手術。」
「誰讓你們現在做手術?」錢教授轉過身,「戰場上先要會止血,會固定,會把傷員活著送到能做手術的地方。」
程映雪翻開記錄本:「現有急救包按什麼標準配發?」
「班裡正在等衛生部門下清單。」
「可以先按常見傷情準備建議。」
旁邊的學員看向她:「連命令都沒下來,現在寫是不是太急了?」
程映雪把鉛筆放到紙上:「等傷員送來再找紗布,更急。」
「可我們不知道前線條件。」
「所以先列必需品,不列依賴固定條件的器械。」她在紙上寫下第一項,「三角巾,紗布,繃帶,止血帶,夾板,消毒用品。」
那名學員伸手點了點止血帶:「這個不能長時間扎,你放進去,基層衛生員用錯怎麼辦?」
「隨包附使用卡,寫明時間,位置和複查要求。」程映雪在止血帶後添上記錄卡,「傷員轉運幾次,經手人每次都要看。」
錢教授沒有打斷,等她寫完才問:「為什麼單列記錄卡?」
「後送途中人員多,傷情變化快,口頭交接容易漏。」程映雪把記錄本轉向講台,「止血帶幾點扎,已經用過什麼藥,傷口是否污染,固定前後肢端情況,都該跟著傷員走。」
林若薇接過她的話:「可以把卡綁在傷員衣扣上,免得擔架轉手時掉了。」
「衣扣可能剪開。」程映雪在紙上畫出摺疊位置,「綁在腕部或擔架側面更穩妥,但要防血水浸濕。」
後排學員又問:「每個傷員都寫這麼多,忙得過來嗎?」
「輕傷可以簡記,重傷必須記。」程映雪看向他,「若你接到一個昏迷傷員,不知道他有沒有用過止痛藥,也不知道止血帶扎了多久,你敢直接處理嗎?」
對方把手從桌邊收回:「那得先檢查。」
「檢查需要時間,前線最缺的也是時間。」
錢教授取走她的記錄本,從第一行看到最後:「抗感染怎麼配?」
「碘酒和酒精用於周圍皮膚處理,傷口內不能隨便灌濃消毒液。磺胺粉可以列入,但不能依賴撒藥粉代替清創。」
「青黴素呢?」
「按當時庫存和保存條件單獨配發,使用前要做皮試,前線轉運卡必須記錄結果。」
錢教授用鉛筆在青黴素後畫了圈:「你把條件想得太齊全了。」
教室里安靜下來,先前提出質疑的學員看向程映雪,等著錢教授否掉這份建議。
程映雪卻伸手拿回記錄本:「那就刪去無法保證的部分,保留最低配置。」
「我說你想得齊全,沒說讓你刪。」錢教授從講台下取出一疊空白表格,「戰備準備就是把能想到的先寫出來,再由後勤核庫存。你繼續完善,今天下課前交給我。」
林若薇把椅子往她這邊挪:「我幫你核護理用品。」
「你負責現有庫存。」
「你怎麼分?」
「止血和固定放在最外層,消毒用品分開包,容易打碎的藥瓶用棉花隔開。」程映雪把空白表格分成兩份,「針劑標清名稱,不能只看瓶蓋顏色。」
錢教授站在講台前聽了幾句,拿起粉筆補上一行:「再加轉運優先級。」
林若薇抬頭:「傷員還要分先後?」
「必須分。」程映雪在表格上劃出幾欄,「呼吸道受阻,大出血,休克,開放性胸腹傷優先處理。輕傷能自己走的,先集中等待。」
教室後排有人沒有忍住:「都是戰友,誰敢把重傷的放在後面?」
程映雪看向發問的人:「救治順序不按誰喊得響,也不按誰先送到。」
「那按什麼?」
「按誰經過及時處理能夠活下來。」她把鉛筆落在分診欄旁,「人員和藥品有限時,先救有機會救活的人。」
對方臉色發緊:「那沒機會的呢?」
程映雪正在填寫表格的手慢下來,紙面上還留著沒有寫完的病情分類:「止痛,包紮,留人照看,不能把他單獨扔下。」
錢教授把粉筆放回盒中:「這句話也寫進預案。」
「教授,文件里會准許這樣寫嗎?」
「文件寫救治原則,不寫好聽話。」錢教授走到程映雪桌邊,「你負責急救包配置和分診建議,林若薇負責器械清點,其他人按小組練習止血固定。」
先前質疑的學員沒有再爭,主動把一卷舊繃帶放到桌上:「止血帶使用卡,我可以幫著抄。」
程映雪把空白卡分給他:「先按訓練時間記錄,寫錯就重來。」
下午的課程沒有結束,外面的集合哨已經響了兩次。
錢教授出去接完電話,回來便把名單夾進教案:「部分野戰醫院開始補充物資,培訓班要抽調教員協助清點,學員暫不列入調動範圍。」
林若薇鬆開握著繃帶的手:「暫時不去?」
「聽見暫時兩個字了嗎?」錢教授把急救包配置表裝進文件袋,「今晚繼續練,誰在傷員模型上漏記止血時間,明天加練。」
下課後,程映雪留在教室核對最後一遍表格,門外有人喊了她的名字。
一名負責收發軍郵的戰士抱著軍綠色大衣站在走廊:「程映雪同志,有人托我把這個交給你。」
她放下鉛筆:「誰送的?」
「顧行舟同志,他的部隊臨時集結,行李經過駐地收發處,只來得及留下姓名。」
林若薇跟到門邊:「這麼厚的軍大衣,他自己不用?」
收發戰士把大衣遞過來:「他說是備用的。」
程映雪接到手裡,軍大衣已經洗過,袖口磨出了舊痕,內襯卻縫得整齊。
她摸到衣袋裡有東西,取出來的是一副毛線手套和一張折起的紙。
林若薇沒有湊近,只往後退開:「我去把器械表送給錢教授。」
走廊空下來,程映雪展開那張紙,上面沒有寫去向,也沒有寫歸期。
顧行舟只留了兩句話。
「衣服先替我收著。」
「若集結令轉成開拔命令,我不回顧家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