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映雪把紙重新折好，連同毛線手套一起放回軍大衣口袋，轉身拿起尚未填完的急救包配置表。
林若薇從教員辦公室回來，見她仍站在桌邊，便把門輕輕帶上：「錢教授讓各組去會議室，隨隊醫療人員開始登記。」
「學員也登記？」
「先填志願，最後由醫院和衛生部門定名單。」林若薇看了一眼搭在椅背上的軍大衣，「顧連長留下的話，你看完了？」
「看完了。」
「他今晚走？」
「已經集結。」
程映雪把配置表夾進記錄本，抱起軍大衣：「先去登記。」
會議室里只擺了兩張長桌，負責登記的教員正在核對人員檔案，錢教授坐在最裡面，手邊已經放了十幾份申請表。
林若薇報完姓名，教員在她的表格後寫下護理學員，又抬頭看向程映雪：「你的情況不用填。」
程映雪沒有離開：「為什麼？」
「年齡不足，訓練時間也短，初步列入後方備選。」教員翻出她的檔案，「你在培訓班繼續參加戰備學習，需要補充人員時，再服從安排。」
「備選崗位包括什麼？」
「留院支援，物資清點，傷員接收。」
「有沒有隨轉運隊的崗位？」
教員將檔案合上：「隨隊人員先從現役醫護和結業學員里選，你不在第一批範圍。」
林若薇站在旁邊沒有插話，只把空白申請表往程映雪面前推了一點。
教員按住表格：「這是人員選拔，不是想去哪裡便填哪裡。」
程映雪看向錢教授：「我申請參加考核。」
錢教授摘下眼鏡，用衣角擦去鏡片上的粉筆灰：「你今天才寫了急救包建議，便認為自己能上前線？」
「建議寫得對不代表體力合格，我申請按同樣標準考核。」
「考核通過也未必選你。」
「我服從最後安排。」
錢教授把眼鏡戴回去：「那你為什麼非要填？」
「讓組織知道我願意去，也讓考核結果說明我能做什麼。」
教員皺起眉：「程映雪同志，前線醫療崗位不缺一份態度，缺的是能連續抬擔架，跟著轉運車走險路，還能在傷員送來後保持操作的人。」
「所以我申請考核，不申請破格錄取。」
「你連體重都沒恢復到入訓標準。」
「體檢表上寫的是需要加強營養，沒有寫不能參加救護訓練。」
錢教授把桌上的申請表翻過來：「去取紙，自己寫請纓書。」
程映雪問：「寫哪些內容？」
「你為什麼去，能承擔什麼崗位，接受什麼安排，再把身體情況寫清楚。」錢教授用鋼筆點了點桌面，「敢漏掉一項，我直接退回。」
「我現在寫。」
林若薇跟著她往外走，到了門口才低聲問：「你真要申請隨隊？」
「是。」
「顧連長剛走，你便遞請纓書，別人可能會說你是為了追著他去。」
程映雪推開教室門，把軍大衣放回椅背：「誰這樣問，我就讓他看申請內容。」
「你不擔心？」
「顧行舟去的是作戰部隊，我申請的是醫療崗位，調動命令也不由我們決定。」
林若薇拉開椅子：「那你準備寫到最前線？」
「不寫地點，只寫服從崗位安排。」
「可你若只想救人，留在後方也能救。」
程映雪鋪開紙，先寫下姓名和培訓編號：「後方醫院需要人，轉運途中也需要人，救護所更需要人，我沒有資格挑最顯眼的地方。」
「那你想去哪裡？」
「缺人的地方。」
林若薇盯著紙上的第一行：「你說得輕鬆，真到了前面，炮聲一響，傷員一批批送來，誰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來。」
程映雪沒有抬頭：「所以我得把能做的事寫清楚，不能拿一句不怕死去換名額。」
請纓書寫到第二頁時，錢教授從會議室過來，伸手抽走她剛寫完的紙。
「請求隨隊參加醫療支援，可承擔傷情初步判斷，止血包紮，骨折固定，轉運記錄和基礎護理。」錢教授讀完前半頁，抬眼問她，「手術呢？」
「我沒有公開執業資格，也沒有完成培訓考核，不能把手術寫進崗位能力。」
「你救訓練傷員時，可不像不會做的樣子。」
「緊急救命和獨立承擔手術不是一回事。」
錢教授翻到第二頁：「願意接受擔架員，記錄員和護理輔助崗位安排，你連擔架員也寫？」
「前線崗位沒有高低，擔架送不到，醫生也接不到傷員。」
「戰場不是讓你證明自己的地方。」
程映雪把筆放回桌上：「我不是去證明自己。」
「那你去做什麼？」
「救能救的人。」
錢教授把請纓書放回她面前：「你在京城剛查到父親舊案的線索，顧行舟又接到集結令，你現在遞申請，連我都要多問一句，你有沒有把別的心思帶進來。」
「父親的舊案由組織覆核，顧行舟有他的命令，我不能靠跟著誰決定自己的崗位。」
「若顧行舟所在部隊不去南方呢？」
「我的申請不撤。」
「若你被分到與他相反的方向？」
「服從調動。」
「若只讓你留在後方清點紗布？」
「把紗布清點清楚。」
錢教授將第二頁翻回去：「你知道自己最大的短處是什麼嗎？」
「體力。」
「知道還請纓？」
「短處要列入考核，也要通過訓練補上，不能因為現在不足，便不讓組織判斷我是否可用。」
「前線不會等你慢慢補。」
「名單也沒有今天確定。」
錢教授拿起鋼筆，在請纓書右上角簽下收件日期：「明早開始加練，體力不合格，我親自把你從名單上劃掉。」
「可以。」
「還有，別在考核里拿命硬撐。」錢教授把紙收進文件夾，「你若暈在擔架旁邊，別人還得分人手抬你。」
「我會按身體情況調整。」
林若薇把自己的申請表也遞過去：「教授，我和她一起練。」
「你先把器械名稱認全。」錢教授接過表格，「前線沒有人等你翻書。」
會議室散會後，程映雪抱著軍大衣回宿舍，走到醫務室門外時，宋醫生從裡面叫住她。
「聽說你遞了請纓書？」
「剛交給錢教授。」
「他同意了？」
「同意參加考核，名單還沒定。」
宋醫生把門關上，從最下層抽屜里取出一隻舊布包：「坐下。」
程映雪沒有接：「這是什麼？」
「打開。」
布包縫口已經磨白，裡面放著一把止血鉗，金屬接合處留著多年使用的痕跡，手柄內側刻著兩個極淺的字。
若蘭。
程映雪沒有去握鉗柄：「這是我母親的？」
「她進醫療隊時用過，後來調離，把一部分器械留給了我。」宋醫生把布包往前送，「這些年換了新器械，我一直沒捨得交回廢舊庫。」
「為什麼現在給我？」
「你母親第一次申請去前線時，也跟教員說哪裡缺人就去哪裡。」宋醫生的手還托著布包，「我勸不住她，現在也不打算勸你。」
「我還不一定入選。」
「那就先收著，沒入選再還我。」
程映雪終於伸手接過止血鉗，拇指碰到刻字處，原本要問出口的話沒有接上。
宋醫生轉身整理藥櫃：「陳若蘭用它救過人，也因為連著幾天不肯休息，發著燒倒在救護所門外。」
「她沒在手札里寫過。」
「她寫那些做什麼，等你誇她拼命？」宋醫生把藥瓶擺回木架，「若真上前線，記住先保住自己，能站著的人才救得了下一個傷員。」
程映雪把止血鉗重新包好：「我記住了。」
宋醫生回頭看她：「別只記在嘴上。」
門外傳來集合通知，負責戰備考核的教員將名單貼上公告欄。
林若薇跑到醫務室門口，手裡捏著抄下來的分組表：「映雪，明早第一項就是負重擔架轉運，你和兩個現役衛生員分在一組。」
程映雪收緊舊布包的系帶，宋醫生卻在她起身前按住了那把止血鉗。
「還有一句，你母親當年沒聽，我得先讓你聽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