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隊把通道挖開了,擔架先出,所有人按編號走!」
通訊員扔下恢復通話的聽筒,轉身撲到洞口,外面的擔架隊已經沿著坡根架起繩索,被土石堵住的窄道只容一副擔架通過。
程映雪把紅牌夾翻到最後一頁,抬頭看向林若薇:「你守洞口報號,出去一個便劃掉一個,黃牌跟在紅牌後面,誰也不許自己換次序。」
「紅牌一號先走,二號輸液還剩小半瓶,路上要不要換?」
「不換,夾緊管路,把瓶子交給我。」
顧行舟伸手接過輸液瓶:「你扶擔架,我舉。」
「你的右肩不能抬。」
「左手能舉。」
程映雪看過他肩後的敷料,血跡沒有繼續擴大,便把輸液瓶交過去:「過窄口時別碰石壁,若傷口再出血,立刻告訴我。」
「你若又把手腕扭傷,也要告訴我。」
「先送人。」
第一副擔架抬到洞口時,坡上又滾下碎石,前面的年輕通訊兵俯身去扶繩索,一塊鬆動的石頭砸中他的小腿,他跪倒以後仍抓著繩結沒放。
顧行舟護住輸液瓶:「換人拉繩,你退回來。」
通訊兵咬著牙站起:「通道剛架好,我能撐。」
程映雪掃過他落地時歪斜的右腳:「腳別沾地,先靠牆。」
「紅牌馬上要過,我不能擋路。」
「你繼續站著才會擋路。」
她把擔架交給老周,俯身按過通訊兵的小腿,褲管沒有破,脛骨外側卻迅速腫起,腳踝也無法正常轉動。
通訊兵看著洞外:「程軍醫,先別管我,傷員等著出去。」
「我只判斷你能不能走,不耽誤擔架。」
「能走。」
「右腳落地。」
通訊兵扶著石壁試了一次,身體剛向前移,膝蓋便失去支撐,程映雪托住他的手臂,將人按回牆邊。
「疑有骨折,不能負重,老周拿夾板。」
「夾板都在紅牌傷員那邊。」
「取兩塊藥箱側板,再拿繃帶。」
通訊兵還想把腿往後收:「我背電台比誰都熟,前後隊剛恢復聯繫,這時候不能下去。」
顧行舟把輸液瓶交給接替的衛生員,摘下他背後的電台:「頻率報給我。」
「顧連長,你肩上有傷。」
「報頻率。」
通訊兵報完數字,又把呼號和指揮所回令逐項交代清楚,顧行舟核過以後將電台交給另一名戰士:「你跟前隊聯絡,通道有變化立即回報。」
程映雪把木板貼到傷腿兩側:「腳趾麻不麻?」
「不麻。」
「現在呢?」
「能感覺到。」
「夾板只作臨時固定,出去以後要重新檢查,路上不許踩地。」
通訊兵低頭看她固定繃帶:「你叫什麼名字?」
「程映雪。」
「哪個救護點?」
「第三救護點。」
「我記住了,等腿好了,我把今天欠你的擔架還回來。」
程映雪系好結扣:「先把自己的腿保住,擔架不記欠帳。」
顧行舟蹲到通訊兵身前:「上來,我背你出窄口。」
「你肩傷了,不能背。」
「我來。」老周把繩索交給旁人,俯身背起通訊兵,「顧連長護紅牌,程同志核名單,誰也別搶不該乾的活。」
林若薇在洞口劃掉第一行:「紅牌一號通過,二號準備。」
程映雪沿著擔架隊往前走,窄口外的路面被炮火翻過,落腳處不斷往下掉土,顧行舟走在擔架外側,每逢坡壁收窄,便用左臂護住傷員頭部。
「你往裡側。」程映雪扶著擔架尾端,「外側土層不穩。」
「我看過路。」
「你看過不代表它不會塌。」
「那便一起往裡。」
兩人同時靠向坡壁,輸液瓶從頭頂擦過,擔架上的傷員忽然抽動,抓住了程映雪的袖口。
「胸口疼,喘不上來。」
程映雪沒有讓隊伍停下,只側身托住他的下頜:「看著我,慢慢呼氣,敷料沒有漏氣,脈搏還能摸到,前面便是接應點。」
「我是不是走不到了?」
「你從火線上走到這裡,剩下這段路由我們送。」
顧行舟接住傷員鬆開的手:「聽軍醫的,留著力氣報姓名。」
傷員斷續報出姓名和單位,林若薇在前面重複一遍,接應點很快回了編號。
最後一副擔架通過以後,程映雪回頭核洞內人數:「梁醫生和腿傷司機呢?」
「在後隊,馬上出來。」
「年輕通訊兵已經送到接應點,右小腿臨時固定,不能讓他自己歸隊。」
「登記上了。」
梁醫生扶著司機走出窄口,見她還站在原地,便把醫療箱塞進她手裡:「人數齊了,走,炮火若再回來,這條通道還會封。」
撤離隊抵達後側山坡時,天色已經暗下來,衛生員點起遮光燈,傷員按紅牌和黃牌重新分區。
程映雪逐一覆核完名單,才走到顧行舟面前:「軍裝脫開,我看傷口。」
「先看你的手腕。」
「我沒有新增傷。」
「剛才扶擔架時,你換過兩次手。」
「發酸,不影響活動。」
顧行舟解開武裝帶,右肩的敷料邊緣沾了泥,裡面沒有繼續滲血:「我也沒有新增傷。」
「你不能替我下結論。」
「所以我把軍裝脫了。」
程映雪揭開敷料檢查,重新擦淨周圍泥跡:「今晚仍要留觀,不能回連隊。」
「聽你的。」
「剛才在掩體裡的話,你也可以當作沒有說完。」
顧行舟正在扣衣襟,手指停在第二顆紐扣上:「我說完了。」
「你說讓我有時間判斷。」
「我在等。」
程映雪把換下的敷料折起,放進廢棄物袋:「我現在心裡還有仇,也有必須查清的事,趙連生若真活著,後面的路只會更險。」
「我知道。」
「我不會為了同誰過安穩日子便停下來,也不能答應你,往後會把程家的事放在你後面。」
「我沒有要你放。」
「顧行舟,婚姻不是戰地上的一句並肩,顧家會受牽連,你也會被調查,被調離,甚至失去現在的位置。」
「這些結果該由我判斷能不能承擔。」
「若顧首長反對呢?」
「我向他說明。」
「若組織認為你介入舊案帶有私情呢?」
「我退出不該參與的程序,只做合乎身份的事。」
程映雪抬起頭:「那你還能陪我走多遠?」
顧行舟把軍帽放到藥箱上,露出帽檐下被汗水浸濕的短髮:「你查證據,我不替你造證據,你申請程序,我不替你越過程序,你上火線救人,我把能送到你面前的人帶回來。」
「這就叫並肩?」
「我不會逼你放下仇,也不會拿顧家的門第替你擋住姓名。」
「我若一輩子都忘不了呢?」
「忘不掉便記著,責任也不是成家以後就要交出去的東西。」
程映雪沒有接著追問,她從檔案袋側面取下那隻舊水壺,壺身被碎石撞出新凹痕,背帶卻還完整。
顧行舟看著她將水壺遞來:「這是答覆?」
「水壺歸你保管。」
「人呢?」
她把背帶放進他掌心:「先歸醫療隊。」
「以後呢?」
「等你傷好,正式再講一次。」
顧行舟收緊背帶,又把水壺掛回腰間:「那時你會聽完?」
「會。」
「會拒絕嗎?」
程映雪提起醫療箱,轉身走向等待覆查的傷員:「顧行舟,我沒有把水壺還給一個準備拒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