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講我和你,為什麼不能現在講?」
程映雪把鋼筆放回桌面,顧行舟還未回答,洞外便響起轉移命令,通訊員掀開帘子喊道:「第三救護點立刻撤往後側山坡,敵方炮火可能覆蓋這條溝,輕傷員先走,紅牌隨擔架隊!」
梁醫生已經提起醫療箱:「程映雪帶原始記錄,林若薇核傷員編號,顧行舟能走便跟轉移隊,不能走就上車。」
顧行舟扣緊武裝帶:「我能走。」
程映雪將檔案袋背到身前:「你的肩背剛清創,不能背重物。」
「水壺算不算重物?」
「掛好,別丟。」
「這回人和水壺都交給你檢查。」
轉移隊沿著山溝往後撤,擔架員抬著兩名暫不能下地的傷員走在中間,醫療隊剛越過第一段土坡,炮聲便從側後方傳來。
顧行舟抬手攔住後隊:「趴下,貼坡根走,擔架不要停在開闊處!」
泥土從坡頂落下,前面的道路被炸塌一段,通訊員抱著軍線電話跑回來:「指揮所聯繫不上,前隊已經過去,後隊被隔在這裡。」
梁醫生查看兩側地形:「左邊有廢棄掩體,先把傷員送進去。」
「擔架一副一副進,別擠洞口。」
顧行舟護著第一副擔架靠近坡壁,右肩背的敷料很快洇出血色,程映雪跟在後面,一手托住傷員輸液瓶,一手抓緊檔案袋。
第二輪炮火落在溝口,碎石滾下來堵住迴路,掩體裡的電話只剩雜音。
林若薇抱著藥箱蹲到傷員身邊:「兩名紅牌都在,黃牌少一人。」
「誰不在?」
「老周,他剛才去後面扶運輸班司機。」
洞外傳來呼救,聲音被炮火切得斷續,程映雪取出止血帶和紗布:「我去接。」
顧行舟按住她肩頭:「你留在這裡看紅牌。」
「外面的人在喊腿傷,若不先止血,等不到炮火停。」
「我去。」
「你肩背傷口已經裂了。」
「腿傷的人不能自己爬,你也拖不動。」
梁醫生檢查完紅牌傷員:「這裡我守著,程映雪帶止血包到洞口判斷,顧行舟出去拖人,不許越過右側石壁。」
顧行舟接過止血包:「聽梁醫生的。」
「先讓我看你背後的血。」
「回來再看。」
「顧行舟。」
他在洞口回過身:「我把人帶回來,你替我們一起看。」
兩人貼著坡壁出去,老周和運輸班司機被困在一塊倒下的土石後,司機小腿被彈片劃開,血順著褲管往鞋裡流。
程映雪跪到石後剪開褲腿:「動脈沒有斷,傷口深,需要先加壓包紮。」
老周扶住司機:「他還能不能走?」
「不能踩地,顧行舟背人,你替他擋住右側傷口。」
顧行舟蹲下身,司機看見他肩後的血便往後退:「顧連長,我自己爬。」
「你爬到洞口,血也流完了,上來。」
程映雪把止血包繫緊:「路上若腳趾發麻便說,包紮後還要反覆檢查。」
炮火再次靠近,顧行舟背起司機往掩體走,程映雪扶著老周貼在他身後,幾人剛進洞口,坡外便落下一片碎土。
林若薇接住傷員:「電話還是不通,前隊也沒有回來接應。」
「先重新分區。」
程映雪拆開藥箱:「腿傷放左側,紅牌留內側,所有人清點隨身飲水和敷料,炮火停以前不隨意出去。」
顧行舟靠到洞壁,反手摸向肩後,指尖碰到濕透的軍裝。
程映雪抓住他的手腕:「別碰。」
「只是確認出血。」
「我替你確認,敷料裂開了,重新包紮。」
「先看腿傷。」
「梁醫生在處理。」
她讓顧行舟背對自己坐下,剪開被血粘住的膠布,新的擦傷沒有擴大,舊傷邊緣卻被反覆牽扯,滲血一直沒有停。
「你答應過回來檢查。」
「我回來了。」
「若土石再晚落一點,你未必回得來。」
「所以有些話不能總等到回去。」
程映雪將紗布按住傷口:「現在不適合講。」
「外面炮聲沒停,電話也不通,這時候才該講。」
「你先保存體力。」
「幾句話用不了多少力氣。」
掩體外又有人呼救,聲音來自更遠的坡下,顧行舟起身要去看,程映雪按住他:「超過右側石壁,梁醫生不許去。」
「我只到洞口判斷位置。」
「傷員我去看。」
「你們誰都不去。」
梁醫生從腿傷司機身邊抬頭:「炮火正在向坡下移動,外面的呼救有擔架隊接應,我們守住這裡的人。」
顧行舟重新坐下,通訊員仍在搖電話手柄,聽筒里除了雜音沒有任何回應。
程映雪換好敷料:「傷口暫時不流血,右臂少活動,回去以後重新清創。」
「還要等回去?」
「這裡條件不夠。」
「我說的不是傷。」
她把染血紗布放進搪瓷盤:「那也等出去再說。」
「程映雪,你怕我說完?」
「我怕你說到一半,炮火便落下來。」
「那我說快些。」
顧行舟轉過身,掩體裡擠滿傷員和醫療隊員,他沒有靠近,只把沾泥的軍帽放在兩人之間:「第一次在軍區門口見你,我以為你借烈士身份鬧事,後來查清事實,我欠你一句道歉。」
「你按程序核查,沒有錯。」
「後來你救人,查舊案,站在曬穀場上斷親,我總想護著你,又怕你以為那是顧家還程家的舊恩。」
「顧首長確實念著我祖父的情。」
「他念他的,我做我的。」
程映雪正在收拾器械,拿起鑷子以後,卻沒有放回原來的位置:「你想說的就是這些?」
「不是。」
顧行舟把她放錯的鑷子移回器械盤,手掌上的舊傷被泥水浸過,紗布邊緣已經散開:「我不是因為你是烈士遺孤才護你,也不是因為你受過苦,便覺得你可憐。」
「你的手要重新換藥。」
「等我說完。」
「外面還有炮火。」
「正因為還有炮火,我不能再把話留到下一次。」
程映雪握住他的手,剪開濕紗布:「你說,我換藥。」
顧行舟任她清理掌心的泥,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我敬你在火線上敢擔責任,信你每一次判斷,也知道你不需要誰替你決定往哪走。」
她手裡的紗布擦過傷口,動作慢了下來。
「程映雪,我想和你並肩,不是站在你前面替你擋住所有事,也不是跟在後面看你獨自扛。」
「顧行舟。」
「我心悅你。」
掩體裡的電話仍在響,通訊員一次次搖著手柄,坡外的呼救漸漸靠近,擔架隊已經開始往這邊轉移傷員。
程映雪包好他的手掌,將結扣壓到不會妨礙握槍的位置:「你有沒有想過,我身後有程德厚一家,還有方崇德和一樁沒有查清的舊案?」
「想過。」
「顧家站進來,會被人說成借舊恩結黨,也會有人拿我的身份攻擊你。」
「那是我要承擔的事。」
「你現在說這些,也可能只是戰場上的念頭。」
「所以我說出去以後再正式講一次,讓你有時間判斷。」
「若我不答應呢?」
「我仍陪你查老村醫,仍信你的分診,仍把傷員送上車,這些不會拿來換你的答覆。」
程映雪把剪刀收回藥箱,左腕的舊疤因用力再次發熱,她按住袖口,沒有馬上開口。
顧行舟拿起兩人之間的軍帽:「你不用現在回答。」
坡外傳來擔架員的喊聲,梁醫生已經讓林若薇清出通道:「新傷員到了,準備分診!」
程映雪提起紅牌夾,走到洞口前又回過頭:「先活著出去。」
顧行舟把軍帽扣回頭上,肩後的新敷料仍留著她按過的痕跡:「好,活著出去,我等你答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