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條舊命案,誰也不許替她查出結果。」
方志遠的話尚未隨著回函送出前線,第三救護點已經接到清理殘餘危險區域的傷員回報。
通訊員抓著電話記錄跑進洞口:「顧連長的清理組遇到殘餘火力,一人擦傷,兩人被碎石劃傷,都能走,正在回來。」
程映雪翻開分診夾:「擦傷部位呢?」
「肩背,姓名沒報。」
林若薇把清創盤端到燈下:「能走回來,多半不重。」
「沒看見傷口以前不能定。」
「你是在說傷員,還是在說顧連長?」
程映雪拿起鑷子檢查器械:「清創水夠不夠?」
「夠,你還沒回答。」
「傷員到了。」
洞外腳步靠近,顧行舟走在最後,右側肩背的軍裝裂開一道口子,血跡已經洇到武裝帶邊緣,他腰間那隻舊水壺還在,壺身重新沾滿灰土。
程映雪看完前面兩人的傷,確認只是淺表劃傷,才讓顧行舟坐到處置台旁:「把武裝帶解開。」
「先看他們。」
「已經看完,坐下。」
顧行舟把武裝帶放到藥箱上:「彈片擦過去,沒有留下。」
「你看過傷口?」
「摸過。」
「手能繞到背後,不等於看得見。」
林若薇端著盤子過來,視線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回:「我去給前面兩名傷員補登記,清創盤留給你們。」
程映雪叫住她:「留下協助。」
「梁醫生讓我去核破傷風預防記錄。」
「他剛才沒有說。」
林若薇已經抱起登記冊:「現在說了。」
顧行舟看著她走遠,抬手去解軍裝紐扣:「林同志近來傳口信的本事,跟我學得差不多。」
「別動右肩,我來剪開傷口周圍的衣料。」
「軍裝還能補。」
「布料已經沾進傷口,硬脫會再扯一次。」
程映雪用剪刀挑開破損處,血跡下方露出一條擦裂傷,邊緣沾著細碎泥沙,傷口不深,範圍卻從肩後拖到背側。
「怎麼傷的?」
「清理溝口時有人開槍,子彈打中石壁,彈片和碎石一起擦過來。」
「當時伏地了嗎?」
「把身後的人按下去了。」
「所以你慢了一步。」
「他是通訊員,背著電台。」
程映雪用清創水沖洗傷口,鑷子夾出一粒嵌在皮肉里的碎石:「你若再偏一些,傷的就不只是軍裝。」
「現在也只傷了軍裝和一層皮。」
「傷口裡有泥,前幾日的肩傷還沒長好,你連續作戰,感染風險比平時高。」
「我會按時換藥。」
「你上一次也答應過。」
「那次是為了拉傷員。」
「這次是為了護通訊員,下次還有機槍手和擔架員,顧連長總能找到理由。」
顧行舟原本要去拿水壺,手抬到武裝帶旁便停了:「你生氣了?」
「沒有。」
「清創水已經倒過傷口,你還在沖。」
程映雪放下瓶子,換了乾淨紗布:「殘留泥沙沒有洗淨。」
「那便繼續洗,我不躲。」
「疼可以說。」
「這點傷不疼。」
鑷子碰到傷口深處,顧行舟背部肌肉收緊,搭在膝上的手把軍帽邊緣折了進去。
「剛才那一下算疼。」
「還有兩粒碎石。」
「你取。」
「若不舒服,告訴我。」
「程映雪。」
「別說話。」
「我說話不影響你取碎石。」
「會影響你判斷疼痛。」
顧行舟側過臉,只能看見她垂在耳側的一縷頭髮,以及她握著鑷子始終沒有偏離傷口的手:「你對別的傷員也這樣?」
「怎樣?」
「他們說不疼,你便繼續問。」
「戰士習慣把疼說輕,我都要問。」
「他們若又把傷口扯開,你也會生氣?」
程映雪把最後一粒碎石放進搪瓷盤:「我說過,沒有生氣。」
「那便是擔心。」
她拿紗布擦淨傷口周圍的水:「轉過去,別妨礙包紮。」
「你不肯答,我只能按看見的判斷。」
「戰場判斷要有依據。」
「依據有。」
顧行舟沒有繼續追問,只將身體轉回去,任她把敷料覆在肩背,膠布貼到舊傷附近時,他又開口:「手腕還疼嗎?」
「不影響活動。」
「這也不算回答。」
「受潮以後會牽扯,梁醫生說暫時不用處理。」
「回去找老村醫時,我陪你。」
「你不在調查線里。」
「舊傷不只屬於調查,也屬於你。」
程映雪正在剪膠布,剪刀合到一半沒有再往下落。
顧行舟伸手扶住垂下來的膠布:「若你不願讓我知道趙連生的事,我可以不碰證詞,可老村醫那邊可能有人盯著,你不能獨自去。」
「我會請許參謀長安排。」
「安排的人能護你進村,不一定知道該問什麼。」
「你知道?」
「先讓老村醫按自己的記憶說,再核對程德厚夫婦當年的說法,問是誰送你過去,誰不許你見人,傷口有沒有清創,落水時穿的衣服去了哪裡。」
程映雪重新剪斷膠布:「你已經替我列完了。」
「還差一項。」
「什麼?」
「若那場落水不是意外,你準備怎麼辦?」
「找證據,查動手的人。」
「然後呢?」
「該移交便移交,該追責便追責。」
顧行舟把軍裝重新披到肩上:「這件事,我也想正式同你講。」
「你想勸我別查?」
「我不會勸。」
「那還要講什麼?」
梁醫生從外面進來,將一支體溫計放到桌上:「先別講,給他量體溫,清理組回來的人都要留觀,顧行舟這幾日沒休息,傷口又污染,今晚不能歸隊。」
顧行舟扣紐扣的動作停下:「連隊還在清點。」
「副連長會清點。」
「殘餘危險區域還沒全部排完。」
「命令已經下了,夜間暫停清理,明早換組。」
程映雪把體溫計遞給他:「聽見了,留下。」
「你也留下?」
「我值後半夜。」
梁醫生看過顧行舟的傷口記錄:「她值前半夜,後半夜必須睡,別想借傷員改班。」
顧行舟接過體溫計:「那我前半夜若發熱,歸誰管?」
「歸我。」
程映雪在記錄上寫明污染傷和留觀:「若後半夜發熱,林若薇會叫我。」
「你不是必須睡?」
「緊急情況除外。」
梁醫生拿走清創盤:「他體溫正常也要觀察,你別守著一個小傷員不放,外面還有記錄沒歸檔。」
顧行舟等人走遠,才從腋下取出體溫計:「小傷員?」
「傷不重,疲勞和感染風險需要觀察。」
「所以你剛才語氣低下來,不是因為傷口?」
「我一直這樣說話。」
「你替我取碎石時,比在火線上下命令輕。」
程映雪把體溫計上的數字記進表格:「正常,晚些再量一次。」
「程映雪。」
「還有哪裡不舒服?」
「若這次能順利回去,我有話想正式同你講。」
她正要蓋上鋼筆帽,筆帽碰到筆尖,留下一個深藍色墨點。
顧行舟看著那個墨點,沒有催她:「不是傷情,不是舊案,也不是組織交代的事,只講我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