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趙連生的證詞封好，通報等所有人到齊再念。」
程映雪把牛皮紙袋交給梁醫生，又將那本舊轉運冊裝進木箱，封條剛貼到箱口，洞外便傳來集合哨聲。
老周抱著清點完的藥箱進來，臉上的泥還沒洗淨：「衛生處的人到了，說戰事暫時告一段落，各救護點都要參加講評。」
林若薇把紅牌記錄收進檔案袋：「那就去聽，第三救護點這回總不能還排在最後。」
「講評不是排次序。」
程映雪壓好封條，筆尖在騎縫處簽下日期：「舊冊由梁醫生保管，證詞不進普通文件箱，許參謀長來電話以前，誰也不能借。」
梁醫生接過鑰匙：「你還要交代幾遍？」
「這一遍交代完了。」
「那便出去，通報里若念到你，不許躲回來整理記錄。」
洞外的空地已經站滿醫療隊員，幾張門板搭成臨時桌台，衛生處幹事捧著文件夾站在前面，等各救護點報完人數才展開通報。
「本次作戰救治任務中，第三救護點在道路受阻和物資緊缺的情況下完成多批傷員分診，搶救和後送，紅牌傷員轉運記錄完整，撤離途中無一人失聯。」
老周側過臉，小聲提醒：「聽見沒有，無一人失聯。」
程映雪看著前排，沒有接話。
衛生處幹事繼續念道：「程映雪同志在任務中多次參與危重傷員判斷和處置，及時識別胸部重傷與腹腔內出血，協助調整分診流程，並完整保留原始救治資料，經前沿醫療隊建議，報請上級研究記功，列入後續重點培養名單。」
隊伍里響起掌聲，林若薇拍得掌心發紅，見程映雪仍站得筆直，便用手肘碰了碰她：「這回稱呼能替代資格了吧？」
「只是建議，正式決定還沒下來。」
「建議也是你救出來的。」
掌聲剛落，第二救護點一名隨隊醫生翻開手裡的講評記錄：「我有意見。」
衛生處幹事合起通報：「說。」
那人看向程映雪：「她在火線上的判斷確實救了人，可她年紀太輕，既沒有完成軍醫大學的正式訓練，也沒有獨立行醫資格，現在便建議記功和重點培養，傳到後方容易讓人誤會，認為前沿用人只看一次表現。」
林若薇剛要開口，程映雪已經按住她手裡的登記夾。
衛生處幹事問道：「你認為通報里哪一項與事實不符？」
「我沒有說事實不符，我說資歷不夠。」
「救下的人要先看資歷，還是先看處置是否正確？」
「戰場情況特殊，不能拿特殊情況代替正常培養程序。」
程映雪從隊伍里走出來，將複製好的脾臟破裂轉運卡放到桌面：「這份記錄里有我的判斷依據，有梁醫生的覆核，有顧連長簽署的後送決定，也有後方手術結果，您若認為處置有誤，可以逐項指出。」
對方沒有碰那張紙：「我說的是記功。」
「記功由組織審核，我沒有替自己申請，也不會因為通報迴避審核。」
「可重點培養名額有限，正式學員里也有在前線幹了多年的同志。」
錢教授帶隊的一名老軍醫原本站在桌邊核傷亡數字，聽到這裡便放下算盤：「幹了多年，應當看多年做過什麼，年輕，也應當看她在該站出來的時候做了什麼。」
那名醫生轉向他：「我不是抹掉她的功勞，只是怕拔得太高，反而害了年輕同志。」
老軍醫抽出另一份後方回報：「雨夜撤離時，她重新劃分傷員次序，紅牌沒有漏掉一個，血漿不夠時，她把能用的人和藥調到最需要的地方，東側傷員外面沒有流血，她堅持掛紅牌，送到後方確診脾臟破裂。」
他把紙推到對方面前：「這些人身上的傷不會替誰說好話，手術記錄也不會顧及誰年輕，功勞該是誰的，就是誰的。」
對方翻過兩頁，仍沒有讓步：「一名沒有正式資格的年輕人，頻繁作出越級判斷，本身就該核查。」
「該核查。」
程映雪把自己的分診夾也放到桌上：「所以原始卡片和後送回報全部在這裡，缺項標了不詳，錯誤保留了修改痕跡，質疑也沒有刪，歡迎按程序覆核。」
衛生處幹事翻開最上面一張記錄，正好是運輸班長起初拒絕後送的經過：「連對方質疑你的話也留著？」
「發生過便該留。」
「若核查認為你當時判斷帶有冒險成分呢？」
「我接受結論，也說明依據。」
老軍醫重新拿起算盤：「她敢把每一步留在紙上，想查便查，別拿資歷兩個字把救人的事實蓋住。」
梁醫生站到程映雪身側：「她沒有獨立行醫資格，所以每次關鍵處置都有上級軍醫覆核，緊急情況下先救人，事後補全記錄，這些也符合前沿規定。」
衛生處幹事看向提出意見的人：「還有具體問題嗎？」
那人把轉運卡放回桌上：「既然材料齊全，我服從審核結果。」
「不是服從誰。」
程映雪收回文件：「若您以後發現處置問題，仍可以提，年齡不能替我擋錯，也不能替別人拿走我做過的事。」
隊伍里重新響起掌聲，這一次老周沒有跟著拍，他彎腰把藥箱搬到程映雪腳邊，低聲道：「你這句話比通報還頂用。」
「通報能進檔案，話不能。」
林若薇把她拉回隊伍：「你就不能先高興一會兒？」
「等正式決定下來。」
「若真的記功，你想要什麼？」
程映雪看向桌上等待送走的傷員名單：「我要後續培養資格，也要這些戰地記錄能留下來，讓後來的人少漏一個紅牌。」
講評結束以後，衛生處幹事單獨叫住她：「重點培養建議已經送往後方，錢教授也附了意見，但有件事要先問你。」
「您說。」
「回去以後，你願不願意接受一次完整的專業考核？」
「願意。」
「考核不會因為這次通報降低標準。」
「也不該降低。」
幹事把一份登記表遞給她：「那便填清履歷，醫術來源也要寫明，不能只填自學。」
程映雪接過表格：「我母親陳若蘭是軍醫，留下過醫學筆記，我幼年跟她辨過藥，後來根據舊教材自學，能夠核實的部分，我都會提供。」
「你不怕查得細？」
「怕的是不查便下結論。」
後方機關里，方志遠看完通報副本，將原先擬好的資歷審查意見從文件夾里抽了出來。
賀秘書坐在對面，手邊還放著西南縣送來的回函：「這份意見不遞了？」
「前線傷員活著，手術記錄齊全，錢教授和衛生處都替她留了材料，現在追著資格打，只會讓人覺得我們故意攔她。」
「那便讓她進重點培養？」
「她進不進去，已經不是眼下最要緊的事。」
方志遠把通報翻到背面，指腹停在第三救護點提交舊轉運資料那一欄：「她在前線整理了多年以前的舊冊，還通過軍線聯繫過許參謀長。」
賀秘書沒有去碰那張紙：「西南縣的人回報，村里已經有人問過趙連生。」
「誰問的？」
「軍方的人沒報姓名，只讓地方停止公開核查。」
方志遠將資歷審查意見撕成兩半，放進桌邊的廢紙袋：「程映雪的功勞已經有人替她守住了，那就別再碰她的功勞。」
他抽出西南縣的回函，拿鋼筆圈住趙連生三個字：「去查她究竟知道了多少，先從這條舊命案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