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張轉運卡別歸進本次戰傷,單獨複製一份送衛生處。」程映雪把脾臟破裂傷員的後方回報攤在桌上,「原件仍按編號裝訂,任何人借閱都要簽名。」
林若薇取來複寫紙:「錢教授要的戰地總結里也放進去?」
「放處置經過,不寫誇大結論,重點留左肩牽涉痛和循環變化。」
老周抱著一摞從第二救護點送回的舊卡走來:「那邊清庫房,翻出幾本早年的轉運登記,說紙還能用,問我們要不要拿來當草稿。」
程映雪接過最上面一本:「有字的舊紙不能當草稿,先看是什麼記錄。」
「都是多年以前的傷員編號,姓名不全,放著也沒人查。」
「沒人查不等於能毀。」
林若薇把複寫紙鋪平:「你聽見舊記錄便不肯放過,今晚又不用睡了。」
「先按年份分,不逐頁核。」
老周坐到木箱另一側:「我幫你分,空白頁再交回物資組。」
三人把舊冊攤開,紙頁受潮發黃,部分姓名已經只剩姓氏,程映雪按年份排到最後一本時,一張夾在冊中的轉運名單滑落到地上。
她彎腰撿起,紙上記的是多年前一次傷殘軍人轉送,名單里沒有程衛國,卻有一行後來補寫的趙姓傷員。
林若薇看見她沒有繼續翻頁:「上面有什麼?」
「趙姓,右腿貫通傷,右手兩指缺失,轉送後去向沒有填寫。」
「趙連生?」
「姓名只剩趙字,後兩個字被水泡掉,傷情能對上。」
坐在黃牌區等待覆查的一名老軍士聽見右手缺指幾個字,扶著膝蓋轉過身:「你們說的那個人,是不是走路拖著右腿,右手這裡少了兩根手指?」
程映雪把名單壓在桌面:「您見過?」
老軍士沒有立刻過來,他看了眼洞內進出的人:「你們查他做什麼?」
「核對舊轉運記錄。」
「哪個單位讓你們核?」
「軍醫系統整理傷殘軍人資料。」程映雪沒有提父親,「您若記不清,不必勉強。」
老軍士撐著牆站起來,走到燈下看那張模糊的名單:「我見過的人叫趙連生,那時我在轉運站幫著抬擔架,他右手缺指,腿傷拖了許久,傷口反覆發炎,跟這上面寫的差不多。」
林若薇把凳子讓給他:「您在哪裡見過他?」
「西邊一處臨時轉運站,後來改過番號,地方我還能認,站名說不準了。」
「哪一年?」
老軍士報出年份以後,程映雪手裡的鉛筆停在紙面上,那正是程衛國犧牲後的第二年。
她把一張空白記錄紙推過去:「您慢慢說,只寫親眼見過和親耳聽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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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軍士看著她:「你叫什麼?」
「程映雪。」
「哪個程?」
「前程的程。」
老軍士的手原本放在膝上,聽見這句話便移到衣角,來回捻著粗布線頭:「你父親是誰?」
林若薇看向程映雪,沒有替她回答。
程映雪把登記本合起一半:「程衛國。」
老軍士低頭看向名單,布滿舊繭的手把紙角按住:「難怪你要找趙連生。」
「您認識我父親?」
「不認識,只聽趙連生提過一個程隊長,他每次說到那個人,夜裡便不肯睡。」
「他說過什麼?」
老軍士往洞外看了一眼,遠處的槍聲已經停了,擔架通道里只剩衛生員搬動藥箱的動靜。
「他剛送到轉運站時不大說話,白天讓人換藥,疼得滿頭汗也不出聲,到了夜裡卻常從床上坐起來,喊溝里還有人。」
程映雪把鉛筆放到紙上:「原話還記得嗎?」
「開始只喊回去,後來發高熱,抓著看護員的衣服問增援到了沒有。」
「看護員怎麼回答?」
「沒人知道他說的是哪場仗,只能哄他先養傷。」
老軍士拿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手背擋住缺口處漏出的水跡:「有一晚他把我認成原部隊的人,抓著我不放,反覆說了四個字。」
林若薇攤開記錄紙:「哪四個字?」
「增援沒來。」
程映雪落筆時,鉛芯在紙上折斷,斷下來的黑點滾進增援兩個字之間。
老軍士看著她:「我記得這句話,是因為他每說一遍,便問一遍溝里的人是不是都死了,後來清醒了,他又什麼都不肯認。」
「他提過增援為什麼沒來嗎?」
「沒有。」
「提過戰鬥地點和日期嗎?」
「地點沒有,日期說過幾回,可我隔了這麼多年,不敢亂報。」
「那就不寫日期。」程映雪換了一支鉛筆,「他在轉運站住了多久?」
「腿傷穩定以後還住過一陣,能拄拐了才離開。」
「誰接走的?」
「上面來了人,拿著手續,說給他轉傷殘安置。」
「您見過手續嗎?」
「只看見站里的人核過章,具體是哪支部隊,我沒資格問。」
「來人穿軍裝?」
「穿著軍裝,帶了車,趙連生上車前一句話也沒說。」
林若薇問:「他願意跟那些人走嗎?」
老軍士想了想:「他那時臉色不對,收拾東西時把一件舊軍裝落在床下,我追出去送,他隔著車窗看見了,卻沒有讓司機停。」
「軍裝後來去了哪裡?」
「轉運站統一處理,我不知道有沒有留下。」
程映雪在記錄後寫上不詳:「接走以後,您還見過他嗎?」
「沒有,後來我調走,再回去時轉運站也撤了。」
「今天這些話,您願意簽名嗎?」
老軍士把記錄拿過去,沒有急著落筆:「簽了以後,會不會有人找我原單位?」
「這份記錄先由我封存,不進入公開戰地總結,若以後需要正式作證,會有人按程序向您說明用途,您可以重新核對再決定。」
「你不讓我現在替你父親作證?」
「您沒有見過那場戰鬥,也沒有親耳聽見我父親的名字,不能替戰鬥經過作證。」程映雪指向紙上的內容,「您只能證明見過趙連生,也聽過他在傷病期間說增援沒來。」
老軍士看了她許久,拿起鉛筆簽下姓名和原單位,又按要求寫明當前日期。
「這樣夠嗎?」
「還需要林若薇作為記錄見證人簽字,您覆核以後,再由梁醫生封存。」
老軍士把紙推回去:「小程同志,我不知道趙連生說的那場仗是不是你父親那一場,可他怕的不是傷,也不是死。」
「那他怕什麼?」
「怕有人知道他活著。」
程映雪正在整理紙頁的手停住,名單下方的墨跡被她的袖口擋住一半。
老軍士扶著桌邊起身:「有人經過病房問他姓名,他便裝睡,晚上做夢喊了話,第二天還求我別告訴醫生,我當時只當他受了刺激。」
「接走他的人知道他做噩夢嗎?」
「站里交接會寫病情,知道多少,我說不準。」
梁醫生從紅牌區過來,逐項核過記錄,又讓老軍士重新確認一遍,才把證詞裝進沒有標記的牛皮紙袋。
林若薇在封口處簽名:「這張名單也一起放嗎?」
「名單屬於舊轉運冊,原件不能拆走。」程映雪用空白紙把趙姓傷員那一行描錄下來,「記錄冊單獨封存,向衛生處報明來源。」
「趙連生從許參謀長查到的名字,變成了真正在轉運站住過的人。」
「還不能證明他說的就是我父親那場戰鬥。」
「可增援沒來,正好對上戰報時間矛盾。」
程映雪從檔案袋裡取出程衛國簽過字的舊轉運單,又翻出陳懷瑾先前讓人轉來的戰報摘錄。
紙上寫得清楚,程衛國小隊進入指定區域以後,增援部隊按命令準時抵達,並完成接應。
她把證詞裡的四個字寫進自己的筆記,增援沒來落在戰報摘錄旁邊,兩行字只隔著一道紙縫,記載的卻是兩種結局。
林若薇看著她:「你準備把消息告訴許參謀長?」
「立刻用軍線聯繫,只報證人和原話,不報我們的判斷。」
「顧連長呢?」
程映雪將兩份記錄同時壓到那隻舊水壺下面:「等他回來,我要先問清另一件事。」
「問什麼?」
她看著戰報上按時抵達四個字,聲音落在未合攏的檔案袋前:「若增援按時到了,我父親為什麼會全隊覆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