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前線記錄先入檔,記功文件放最後。」
程映雪隨醫療隊回到後方軍醫院,行李還沒有送進宿舍,便把封存木箱搬到錢教授辦公室外的長桌上,逐項核對接收清單。
林若薇抱著兩人的鋪蓋卷站在門口:「車上顛了大半日,你先喝口水,檔案組又不會趁你轉身把箱子抬走。」
「普通戰傷冊可以按批次接收,這隻箱子必須當面開封。」
「封條不是還好好的嗎?」
「前線封存只證明路上沒有開過,回到後方要重新核頁數。」
錢教授從辦公室里出來,手裡拿著剛送到的正式文件:「你若把整理檔案的功夫全用在考試上,我便不用擔心你過不了考核。」
「考試錯一道題還能覆核,舊證詞少一頁,未必找得回來。」
「先接文件。」
程映雪擦淨手上的紙灰,接過正式通知,記功推薦已經進入審批程序,培訓深造資格則從建議變成了明確名額,報到日期寫在文件末尾。
錢教授問道:「看清了嗎?」
「看清了,三日後參加基礎考核,合格以後進入進修組。」
「還有呢?」
「記功仍在審核,不能寫入個人履歷。」
林若薇把鋪蓋卷放到椅子上:「她在前線立了功,回來第一眼看見的還是不能寫。」
錢教授將另一張表遞給她:「你也有留訓考核,先管自己的名字。」
「我這便去背題。」
「先把鋪蓋送回去,別在檔案箱旁邊揚灰。」
林若薇抱起東西離開,程映雪將文件裝進個人檔案袋:「錢教授,我申請參與西南傷殘軍人複查。」
「剛拿到深造資格便要請假?」
「不是請假,我申請作為隨隊醫療人員參加複查。」
「理由。」
「前線舊轉運冊里發現一名傷殘老兵,現有補助記錄可能與實際傷情不符,需要核對舊傷和安置情況。」
錢教授沒有接她遞來的申請,只將辦公室門推開:「進來說。」
程映雪把木箱留給門外的檔案員核驗,自己帶著描錄件和通話記錄進去。
錢教授看完趙姓傷員那一頁:「你想找趙連生。」
「是。」
「為了複查傷殘?」
「也為了確認他是不是父親小隊的倖存者。」
「申請上只能寫前一條。」
「我不會在正式申請里隱瞞既有材料,附頁會說明此人可能關聯舊戰鬥記錄,由上級決定是否批准。」
「你若把舊案直接寫進去,複查隊可能不會讓你參加。」
「若組織認為我該迴避,我接受迴避,不能為了隨隊便刪掉利益關聯。」
錢教授把申請放到桌上:「前線記功會讓更多人認識你,重點培養名單也會經過更多人手,你以為這是護身符?」
「不是。」
「方志遠先前追著你的醫術來源審查,後來突然收手,你知道為什麼嗎?」
「前線記錄完整,他繼續追查只會暴露目的。」
「還有一層,你救的人越多,材料越齊,他越難從資格上壓住你。」
「所以他們會換地方下手。」
錢教授指向她帶來的描錄件:「比如這個名字。」
程映雪沒有否認:「許參謀長說已有陌生人去當地打聽。」
「那你更該明白,戰功讓你站得更穩,也讓躲在舊案後面的人看得更清楚。」
「我若因為被看見便停下,趙連生只會更危險。」
「誰讓你停了?」
錢教授抽出一張軍醫院傷殘複查安排,推到她面前:「西南複查原本排在下月,人員和路線已經上報,現在提前會驚動地方,取消也會讓人知道醫院收到了消息。」
「按原計劃走?」
「表面按原計劃,先由許參謀長的人確認住處,複查隊不直接找趙連生,只查石嶺公社近年的補助名冊。」
「若陌生人已經找到他,等不到下月。」
「所以你不能把全部希望放在複查隊上。」
程映雪看向錢教授:「您同意我參與?」
「先通過考核,再由醫院黨委審批。」
「考核可以提前嗎?」
「你剛回來,傷也沒有複查。」
「左腕不影響操作。」
「這句話你在前線說過多少次?」
「每次都由梁醫生檢查過。」
錢教授拿起桌上的電話:「下午查腕傷,明日上午理論考核,後日下午操作考核,任何一項不合格,你留在醫院。」
「可以。」
「別急著答應,我不會因為戰功給你降標準。」
「正該按原標準。」
門外傳來兩聲敲門,檔案員拿著開箱清單進來:「舊轉運冊頁數核完,與前線封存記錄一致,口述證詞單獨一份,描錄件兩份,沒有缺頁。」
程映雪接過清單:「原件存哪裡?」
「軍醫院保密檔案室,許參謀長已經發來調閱函,要求複製件由專人送交。」
「老軍士的姓名不要出現在普通目錄。」
「調閱函里寫明了。」
錢教授等檔案員出去,才指了指她的筆記:「你自己留的東西也重新整理,地名和證詞不能混在日常學習記錄里。」
程映雪回到長桌前,將前線記錄分成三份,戰傷處置歸入醫療總結,趙連生相關地名和傷情單列,老軍士證詞只留編號。
她把增援沒來四個字重新謄寫到封面內側,又在旁邊註明,傷病期間口述,未經戰鬥現場證實。
顧行舟換完藥過來時,桌上只剩最後一張名單沒有裝袋。
「記功文件下來了?」
「推薦進入審批,深造資格已經下達。」
「恭喜。」
「你只說兩個字?」
「林若薇說你不愛聽人夸,我準備的話都刪了。」
「她還同你說了什麼?」
「說水壺來回掛了兩次,你仍沒有正式答覆。」
程映雪封好檔案袋:「顧連長什麼時候開始向醫療隊打聽病歷以外的事?」
「這不算病歷。」
「你來找我做什麼?」
顧行舟把一張申請副本放到桌上:「護送西南傷殘複查隊的申請。」
「醫院還沒有批准我參加。」
「所以我只申請護送複查隊,沒有寫你的名字。」
「理由呢?」
「偏遠地區路線複雜,近期又有陌生人冒用核發補助名義活動,複查人員需要保護。」
程映雪翻到簽字頁:「你的傷勢沒有恢復,連隊會批?」
「出發前能恢復便批,不能恢復便換人。」
「若換人,你不許擅自跟去。」
「服從命令。」
「答得這麼快?」
「你說過並肩不等於替你越過程序,我記得。」
程映雪將申請還給他:「那便等審批。」
「正式答覆也等審批?」
她正在系檔案袋的棉繩,聽見這句話,手上的結扣繞錯了方向,拆開以後才重新系好。
「先等我的考核結束。」
「考核同我有什麼關係?」
「我不喜歡在沒有完成的事前面分心。」
「那我明日下午等結果。」
「你不用來。」
「我來換藥,順路。」
值班室的通訊員推門進來:「程映雪,許參謀長急電,西南偏縣剛核到一名跛腳殘疾老兵,傷情和趙連生完全相符。」
程映雪站起身:「住處確認了?」
「只確認到石嶺公社下轄的青石生產隊,但地方的人趕到時,那戶院門開著,屋裡沒人。」
顧行舟拿起桌上的申請:「是臨時外出,還是被人帶走?」
通訊員把電話記錄遞來,最後一行墨跡還沒有干:「鄰居說昨晚來過一輛沒有掛牌的舊吉普車,趙連生上車前,只留下了一隻沒帶走的舊木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