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
程德厚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轉身往柴棚走。
趙秀芝抓住他棉襖後擺。
「不能開!裡頭都是咱家的東西!」
程德厚甩開她,壓著嗓子罵。
「你還嫌事不夠大?」
柴棚門上纏著一截鐵絲。程德厚解了兩圈,手指凍得發僵,最後扯開繩結。木門擦過地面,刮出一道淺溝。
一股霉木頭混著乾草的味道撲出來。
棚里堆著半人高的柴。牆根壓著破農具。角落蒙著草簾,底下露出一小塊黑漆。
程映雪指向那裡。
「搬出來。」
「箱子重,裡頭也沒什麼。」
「搬。」
程德厚彎腰拖住兩邊。箱底卡在碎磚縫裡。他拽了兩下,沒拽動。
顧行舟走進柴棚,挪開壓在後面的半捆木柴。
「秦立,搭把手。」
兩人一前一後,將木箱抬到院中。
老支書蹲下來,用袖口擦過箱角。一道白漆從黑色木紋間露出來,只有兩指長。
「就是這隻。衛國從部隊帶回來那年,我見過。」
程映雪沒有碰箱蓋。
木箱正面留著兩個釘孔。本該裝鎖扣的地方只剩一圈顏色較深的木痕。箱沿還有撬過的缺口,縫裡塞著半截發黑的紙。
顧行舟翻開記錄本。
「鎖扣缺失。箱蓋右側有撬痕。見證人都看清了?」
老支書點頭。
「看清了。」
程德厚搓了搓手。
「鎖早壞了。鄉下地方,箱子用久了哪有不壞的?」
程映雪看向他。
「什麼時候壞的?」
「十來年前,誰記得。」
「這箱子到你手裡還不到十年。」
程德厚嘴角抽了一下。
「那就是剛送來沒多久。」
「誰撬的?」
「沒人撬。木頭自己裂的。」
顧行舟把他的原話記下,筆尖停在末尾。
「你確定?」
程德厚盯著那頁紙。
「我……我說不準。家裡孩子多,碰壞也有可能。」
「寫上。」程映雪說,「接收人無法說明鎖扣去向和撬痕來源。」
趙秀芝往前擠了一步。
「你憑什麼這樣記?一個破箱子,壞了就壞了!」
老支書把木棍往地上一戳。
「你剛才還說燒了。現在箱子擺在這兒,話又變了?」
趙秀芝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程映雪從文件袋裡取出清單,鋪在木凳上。
「開箱。」
箱蓋抬起一半,鉸鏈發出乾澀的摩擦聲。
裡面壓著兩件舊衣。程德厚伸手去拿,程映雪先擋住箱沿。
「別碰。」
她將衣服一件件取出,抖開後交給老支書查看。下面是幾本用麻繩捆住的舊書,書角受了潮,封皮黏著一層灰。
第一冊是《戰傷急救手冊》。
第二冊沒有封面,開頭十幾頁全是藥物名稱和用量。
第三冊只剩後半本,書脊上留著撕扯後的線頭。
程映雪解開麻繩。母親的鉛筆字擠在印刷文字旁邊,筆畫細,改過的地方壓了兩遍。
「止血帶每隔一段時間要檢查末端血運,不可扎後不管。」
「胸腹傷外表出血少,不等於傷輕。」
她翻到中間,一張發黃的記錄紙從書頁間滑下來。
紙上列著六名傷員。姓名只寫了姓,後面記著受傷部位、止血時間和轉送去向。最下方有一行小字。
——先處置能救回的人,不可只看誰喊得響。
程映雪把紙托在掌心,沒有去抹上面的灰。
宋醫生曾教她分辨母親的字。收筆往左,數字「七」上總添一橫。眼前這張紙,每一處都對得上。
顧行舟將一隻空木匣放到凳邊。
「先編號。」
程映雪把記錄紙放進去。
「一號,陳若蘭舊止血記錄一頁。邊角完整,背面無字。」
老支書照著清單劃了一筆。
「醫書有三冊,冊數對。可第三冊被撕過。」
程映雪翻開那本無封面的筆記。
前二十多頁記著外傷處理。中間被人整疊扯走,只剩線孔和幾條紙茬。後面幾頁改了內容,不再是藥物和病案,而是日期。
三月初七,收到戰報。
三月十一,問過報務員。
三月十四,增援時間有誤。
再往後,整頁被撕掉。
程映雪用指腹壓住紙茬。
「手札有幾本?」
程德厚站在屋檐下。
「不知道。」
「你領回來的東西,你不知道?」
「當時一大包,誰還一本本數?」
老支書舉起登記紙。
「接收單上有你的手印。兩本手札,三冊醫書,你按過印。」
「馬正清讓我按的!」程德厚抬高聲音,「他拿著介紹信,說簽了就能領。我連箱子都沒當場打開!」
院裡靜了一拍。
程映雪抬眼。
「東西是誰送到你家的?」
「縣裡的人。」
「哪個部門?」
「我不記得。」
「男的女的?」
程德厚把煙鍋塞進棉襖口袋。
「隔了這麼多年,我哪記得。」
顧行舟合上筆帽。
「剛才說不記得,現在又記得是縣裡的人。分開寫,別替他補。」
程映雪繼續清點。
兩本手札只找到一本。那一本少了前後封皮,中間至少被扯走十餘頁。七頁病例摘錄只剩一頁。黑木盒沒有找到。
老支書在清單後一項項標明缺失。
趙秀芝站在門檻邊,腳尖來回碾著一塊木屑。
「東西都爛成這樣了,還當寶貝。」
程映雪沒有看她。
「那隻黑木盒呢?」
「沒見過。」
「清單上有。」
「清單寫了就一定有?醫院的人也可能數錯。」
「醫書、手札和箱子都在,偏偏只多寫了一隻木盒?」
「反正我沒拿。」
程映雪把手札裝進木匣,視線落回舊箱。
箱內已清空。底板比四周木板高出一指,左側木紋也沒有接上。靠近箱角的位置,還有一枚新舊不同的鐵釘。
顧行舟蹲下,用手指敲了兩處。
一處發悶。
另一處響得空。
「底下還有一層。」
程德厚往前跨了半步。
「沒有!這箱子本來就厚!」
顧行舟擋住他,沒碰底板。
「程映雪,你來看。」
她彎腰查看。底板右側有一條細縫,縫口塞著木灰。她從醫書封底抽出一張硬紙,順著縫隙往裡推。
硬紙進了半寸。
程映雪換了方向,卡住木板邊緣往上挑。底板抬起一角。顧行舟托住另一邊,將整塊薄木板取出。
夾層里沒有黑木盒。
只有一張疊得很小的紙。
紙邊焦黑,右下角缺了一塊。摺痕處粘在一起,一碰就往下掉紙屑。
程映雪把木匣里的棉布鋪開,才將殘紙移上去。她沿著摺痕慢慢分開。
第一頁只剩半截稱呼。
——若映雪長大後,能看到這些……
後面的兩行燒沒了。
再往下,陳若蘭的字壓得很重。
——你父親犧牲的經過,不能只信戰報。
——增援命令前後不一,我問過……
名字被撕走了。
程映雪的拇指停在斷口處。紙下墊著的棉布往裡陷了一小塊。
顧行舟站到她身側。
「先別翻了。殘紙需要封存。」
「還剩最後一行。」
她托起紙角。
末尾只留下幾個字。
——來找過我。
趙秀芝手裡的葫蘆瓢掉在地上。
瓢沿撞上石塊,裂開一道口子。
「不是我們撕的!那個軍官只讓我們把紙燒了,誰知道箱底還藏著一張!」
程德厚回身,一巴掌抽在她胳膊上。
「你胡說什麼!」
趙秀芝縮到門框邊。
「本來就是!人家給了錢,讓你燒乾淨。你捨不得那些書能賣錢,才一直藏著!」
程德厚伸手去抓她。
顧行舟抬臂攔在兩人中間。
「誰都別動。」
程映雪把殘信連同棉布放入木匣。封條從盒蓋繞過底部。她在接縫處簽下名字,又把筆遞給老支書。
老支書寫完,按住紙頁。
「我作證。這封信從箱底夾層取出,打開前沒人碰過。」
程映雪收起鋼筆,轉向趙秀芝。
「當年那個軍官,長什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