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馬上到。」
顧行舟說完，轉身下樓。
程映雪回到檔案室，把軍醫院暫存遺物的登記紙複印件交給宋醫生，又按清單核了兩遍。醫書三冊，軍醫手札兩本，病例摘錄七頁，黑木盒一隻。
宋醫生在「接收人」一欄旁邊補了自己的名字。
「這份我留底。你拿原件，到了地方先讓老支書看，再清點。」
「好。」
「若東西已經不全，別跟他們搶。」
程映雪收起紙張。
「我按程序拿。」
醫院後門停著一輛軍用卡車。車廂里舖了兩層舊棉被，秦立坐在駕駛位旁，腳邊放著兩隻空木匣和一卷封條。
顧行舟把一隻手電塞進車門側袋。
「車到村口，不進院。東西分開裝，清單由你保管。」
「老支書也在？」
「我讓人去請了。他先到程德厚家附近等。」
程映雪踩上腳踏板。車廂一晃，她扶住車幫。
顧行舟抬手擋了一下車門邊緣。
她站穩後鬆開手。
「昨晚沒睡幾個小時。」
「你也沒睡。」
「我還能走。」
「那就坐穩。」
卡車駛出後門，車輪碾過結冰的溝槽。程映雪將登記紙壓在膝上，窗外的電線桿一根根往後退。天色發白時，路邊出現低矮的土房，屋檐下掛著空竹籃，幾隻雞從車前橫過去。
秦立回頭看了一眼。
「前面就是程家村。」
顧行舟讓司機減速。
村口的老槐樹下站著老支書，棉帽壓得很低。他看見車，拄著木棍迎上來。
「映雪。」
「箱子還在嗎？」
老支書先看顧行舟，又看她手裡的文件袋。
「我沒進屋。德厚家這幾天一直關著門，昨兒個有個收舊貨的來過，沒收成，罵罵咧咧走的。」
「你看見舊箱了？」
「看見了。」
老支書指向村道盡頭。
「就在後院柴棚邊。德厚拿出來過，問人家能給多少錢。那箱角上有一道白漆，我認得，是你爹小時候從部隊帶回來的箱子。」
「你照這個清點。少一件，寫一件。」
老支書接過去，手指在名單上來回摸了兩下。
「我給你作證。」
三個人沿著土路往裡走。程家院牆塌了一段，門框上還粘著去年貼剩的半截紅紙。屋檐下堆著破籮筐，柴棚門歪在一邊，裡面露出幾根被踩斷的竹片。
趙秀芝的嗓門先衝出來。
「誰讓你們進來的？這是我家！」
她從堂屋衝到門口，圍裙上沾著麵粉，手裡還攥著一把葫蘆瓢。
看見顧行舟身上的軍裝，她的聲音低了半截，又把瓢往門檻上一磕。
「映雪，你現在攀上軍隊了，就回來欺負自家叔嬸？」
程映雪停在院門外。
「我來取我父母的遺物。」
「什麼遺物？早沒了。」
趙秀芝把身子橫在柴棚前。
「那些破書讓老鼠啃了，箱子也燒柴了。你還想從我家搬東西，做夢呢。」
老支書把登記紙展開。
「軍醫院清點過，東西送到你們家時有清單。三冊醫書、兩本手札、七頁病例，還有一隻黑木盒。」
「那是醫院給德厚的！」
「接收人寫的是程德厚，遺屬關係寫的是程映雪。」
趙秀芝嘴唇動了動，隨即朝屋裡喊。
「德厚！你出來說句話！」
程德厚從堂屋裡出來，肩上披著舊棉襖。他臉比從前瘦了一圈，手裡捏著煙鍋，沒點火。
先看了顧行舟，再看老支書。
「映雪，回來拿東西就拿東西，帶這麼多人幹什麼？」
「清點遺物。」
「我養你這麼多年，連個招呼都不打？」
「清單上沒有你的名字。」
程德厚的煙鍋在掌心轉了一圈。
「你這孩子，怎麼說話越來越硬？當年你爹娘留下的東西，都是我替你收著。吃飯、穿衣、上學，哪樣不是我管？」
「撫恤金也是你管。」
院外有人停下腳步。一個挑水桶的婦女朝柴棚看了一眼，沒有進來。
程德厚把煙鍋往鞋底磕。
「那點錢夠什麼？你一個丫頭片子，能活下來就不錯了。」
「所以你拿我的錢，養自己的兒女？」
趙秀芝往前跨了一步。
「沒有我們，你早餓死了！如今有點出息，就來翻舊帳。那些書早燒了，你要是真想要，給家裡拿五十塊錢，這事就算了。」
老支書的眉毛壓下來。
「你們拿遺物換錢，還要她私了？」
「什麼叫換錢？」程德厚急忙接話，「她自願補貼家裡。我們養她不是白養的。」
「東西在哪裡？」
程映雪看著他。
程德厚避開她的視線，朝柴棚瞥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落在顧行舟眼裡。
顧行舟側身讓開門口，抬手指向柴棚。
「先開門。」
趙秀芝抓緊葫蘆瓢。
「裡面全是柴，你們軍人也管老百姓柴棚？」
「遺屬物品在裡面，就管。」
顧行舟的語氣沒有起伏。
「若沒有，清點後我走。」
趙秀芝還要罵，程德厚先攔住她。
「開就開。映雪，你別讓外人看笑話。東西真沒了，我賠你錢。」
程映雪看他。
「賠不起。」
程德厚臉色一沉。
「你什麼意思？」
「烈士遺物不能用五十塊錢抵。軍醫院登記、遺屬接收、清單交接，都有記錄。你拿出去換錢，是侵占；你若燒毀、藏匿，性質更重。」
「你少嚇唬人。」
程映雪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過碎瓦。
「高考頂替案還有餘罪未清。馬正清經手的介紹信，你拿去領過我父母遺物。你若敢把烈士遺物倒賣出去，我就把這張清單和介紹信的事一起交給公安，重新查。」
程德厚手裡的煙鍋停住。
趙秀芝的葫蘆瓢磕在門檻上，掉出一小塊木屑。
院外那幾個看熱鬧的人沒有再說話。
顧行舟取出記錄本，翻開空白頁。
「程德厚，是否同意現在開棚清點？」
程德厚盯著那本記錄，喉結動了一下。
「都是一家人，何必寫這些？」
「你剛才要五十塊錢私了。」
程映雪把軍醫院登記紙從老支書手裡拿回來，鋪在院裡的舊木凳上。
「現在按清單來。少一件，寫一件。你開門。」
程德厚站著沒動。
顧行舟按住筆帽，抬眼看他。
「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