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程德厚家。」
程映雪抬起頭。
審查組長的手還壓著那張補充清單。
「陳若蘭同志留下的醫書和筆記,原件不在你這裡?」
「有一部分。」
「剩下的呢?」
「我會查。」
組長看了她幾秒,把補充清單收回文件夾。
「明天八點,檔案室見。」
程映雪將薄冊塞進紙袋,封口繩繞過指節,打了一個死結。
錢教授把椅子往後一推。
「你們要查材料,先把調閱手續辦全。別到時候少了哪頁,又說是她藏的。」
記錄員在收文簿上補了兩行字。組長簽字,蓋章。紅印落在紙角,壓住半個編號。
程映雪收起憑證,轉身出了會議室。
宋醫生站在走廊盡頭,手裡捏著一隻舊搪瓷杯。杯沿磕掉一塊白瓷。她沒有往人多處走,只抬了抬下巴。
「跟我來。」
軍醫院後樓的值班室里沒人。宋醫生關上門,把搪瓷杯放在窗台上。
「你母親病逝後,她留在軍醫院的東西,院裡清點過一次。」
程映雪站在門邊,沒有坐。
「清點了什麼?」
「醫書、手札、幾本病例摘錄,還有一隻木箱。」
「木箱呢?」
宋醫生的指尖在杯口停住。
「當時你年紀小,家裡來人領東西。院裡留了一部分,剩下的按遺屬物品送回去了。」
「送給誰?」
「程德厚。」
窗縫漏進一股風。桌上的值班表翻到背面,露出一排褪色的交接字跡。
程映雪看著她。
「誰來領的?」
「程德厚本人沒來。是個姓馬的人拿著介紹信,蓋的是縣裡的章。」
「馬正清?」
宋醫生沒有馬上回答。
「那時候他還不是副局長,在教育口跑手續。陳若蘭的遺物清單,是我經手登記的。後來調檔時,我發現少了三樣東西。」
「少了什麼?」
「手札兩本,父親留下的戰地醫書一本。還有一隻黑木盒。」
程映雪的手指壓住左腕舊疤。
「你當時為什麼沒說?」
「我說過。」
宋醫生走到鐵皮櫃前,拉開最下層抽屜,取出一張發黃的登記紙。
「我去找過接收人。程德厚說木箱送到家裡後,家裡窮,書被拿去引火。手札被孩子撕了。黑木盒裡什麼都沒有。」
紙張邊緣捲起,墨跡只剩半截。
程映雪接過來,先看日期,再看清單。
醫書三冊。
軍醫手札兩冊。
病例摘錄七頁。
黑木盒一隻。
接收人一欄寫著「程德厚」,下面蓋著縣民政部門的章。
「你信了?」
「我那時沒有證據。」
宋醫生把櫃門合上。
「後來有人來問過這批東西。」
「誰?」
「不是軍醫院的人。穿軍裝,沒佩番號牌。他問陳若蘭有沒有留下關於程衛國戰事的記錄。我說登記單上只有醫書和手札,他沒拿走任何東西。」
程映雪把登記紙折回原樣。
「什麼時候?」
「你母親去世後不到半年。」
「他問完去了哪兒?」
「檔案室。」
「查了什麼?」
「我不知道。那天值班的是別人。」
宋醫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
「映雪,覆核組今天問你的知識來源,不像只是在查你有沒有師承。」
「他們要找的是筆記。」
「也可能是有人不想讓那些筆記出現。」
程映雪將登記紙放進文件袋,沒有折。
「程德厚家裡還有東西。」
宋醫生看著她。
「你確定?」
「他們把我的准考證、遺物和撫恤材料藏在一起。能賣的,他們不會燒。能換錢的書,更不會拿去引火。」
她把黑木盒那一行按平。
「母親追查過父親的戰報。若手札還在,裡面可能有她留下的時間、名字,或者她問過誰。」
「你打算回去拿?」
「今晚走。」
門外傳來腳步聲。顧行舟敲了兩下門,推門進來,手裡夾著一份折好的行動記錄。
「許參謀長讓我送補充說明。」
他的視線落到程映雪手裡的登記紙上。
「出什麼事了?」
宋醫生把事情說了一遍。顧行舟聽到「姓馬的人」時,翻開行動記錄的手停了半拍。
「馬正清已經被查過一次。他和程德厚之間有成績檔案的往來,未必只辦過這一件事。」
程映雪將登記紙遞給他。
「這批遺物送回程家時,馬正清拿的介紹信。」
顧行舟看完,把紙遞迴來。
「我陪你回去。」
「不用。」
「程德厚知道你現在在軍醫院。」
「知道也不敢——」
「他敢把遺物拿去賣,就不只是怕不怕的問題。」
顧行舟把行動記錄放在桌上,手指壓住紙角。
「你回鄉取遺物,手續、證人和交接都要留痕。舊箱若還在,不能只憑你一個人拿回來。」
程映雪看著他。
「你有任務。」
「行動報告已經交了,明天的檔案核驗由許參謀長安排。」
「你陪我回去,顧家會被說成插手程家私事。」
「我以護送調查材料的名義回去。」
「還是會有人說。」
「讓他說。」
宋醫生走到門口,替他們把門打開一條縫。
「你們要回去,就別空著手回來。遺物清單、接收人、見證人,能找到什麼帶什麼。書頁也別嫌少,少一頁都記下來。」
程映雪點頭。
「我知道。」
三人剛走到樓梯口,傳達室的小戰士追了過來。
「程同志,有你的信。」
信封被雨水打濕了一角,正面只寫著「程映雪收」。落款是程家村老支書,字跡歪斜,最後一筆拖出墨線。
她拆開封口。
紙上只有幾行字。
——映雪:
——你母親那隻舊箱子,德厚家說早沒了。昨日下午,有兩個人進他家翻屋,問過箱子和你爹留下的書。
——德厚這幾天托人賣舊物,連屋後柴棚也在清。
——若要找,趕在他們搬空前。
程映雪讀到最後一行,紙角已經被她捏出褶皺。
顧行舟伸手。
「給我看。」
她把信遞過去。
顧行舟看完,折回原來的四折,放在掌心。
「老支書知道那兩個人是誰嗎?」
「信上沒寫。」
「他為什麼現在才寄信?」
「可能是剛確認。」
「也可能有人盯著他。」
程映雪看向窗外。醫院大門外停著一輛送藥的卡車,車斗里壓著幾隻木箱。司機跳下來,先看了眼後門,再彎腰解繩。
她收回視線。
「覆核組明早要看筆記原件。方家的人今天已經開始找箱子。」
「那就不能等明天。」
顧行舟把信折進內袋。
「我去借車。」
程映雪攔住他。
「先去檔案室。」
「現在?」
「宋醫生說軍醫院暫存過一部分。我要看領物登記,確認是誰把東西領走。」
她轉身往樓上走,腳步沒有停。
「查清這一處,再回程家村。否則我們趕回去,只會撞上他們留下的空屋子。」
顧行舟跟上她。
「車我還是去安排。」
「安排兩輛。」
「為什麼?」
「舊箱若在,不能跟其他材料放一處。取回後,一輛送醫院,一輛直接送檔案室。」
顧行舟停了半步。
「你懷疑箱子裡還有病例?」
「我不知道。」
程映雪握緊那張收文憑證。
「所以才要把它找回來。」
顧行舟下到樓梯轉角,回頭看她。
「明早檔案室八點。」
「我們天亮前趕到村里。」
「程映雪,回鄉不是闖門。」
「我知道。」
她把老支書的信從他口袋裡抽出來,重新折好,塞進自己的文件袋。
「這次帶著清單和見證人進去。」
顧行舟看著她。
「那我去叫車。」
「顧行舟。」
「嗯。」
「別讓車等到天亮。」
他扣上軍裝外套的紐扣。
「車馬上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