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你寫清楚,這些醫術是誰教你的。」
會議室里,鋼筆尖懸在紙面上。
程映雪沒有馬上落筆。
窗外有人推著藥品車經過,車輪卡在門檻上,金屬託盤撞出一串輕響。桌上的審查目錄被風掀起一角,露出底下那張材料簽收副聯。
她按住紙頁。
「我母親陳若蘭,生前是軍醫。」
組長低頭記了一筆。
「她教過你多少?」
「我記得的,都寫在說明里。」
「只說這些?」
「還不夠?」
組長抬起眼。
「程映雪同志,你十七歲,沒有完整醫學教育經歷,卻能在訓練事故中判斷失血性休克,在前線提出分診流程,還能根據傷員症狀判斷隱匿性內傷。你要我們相信,這些只是家裡教過幾句?」
「不是幾句。」
她把手伸進文件袋,抽出一張折好的信紙。
「這是我母親留下的軍醫筆記目錄。急救、外傷處理、感染防控、常用藥物,都有記錄。」
組長接過目錄,目光在幾行字上停住。
「筆記原件呢?」
「有一部分在我手裡。」
「哪一部分?」
「還沒找全。」
會議室里,登記員翻頁的手停了一下。
程映雪的左手壓在膝上,拇指沿著腕骨摸到那道舊疤,又收了回來。
她沒有說程德厚一家藏過父母遺物,也沒有說遺物箱曾被人翻動。那些東西還缺著幾頁。缺的不是普通家信,是母親留下的病案摘錄和父親用過的醫學書。
組長將目錄放回桌面。
「既然筆記不全,你如何證明自己說的是真的?」
「不能靠一份筆記證明。」
程映雪抬起頭。
「我參加過的每次救治都有記錄。傷員什麼時候送達,先做了什麼處置,誰在場,誰簽字,後續結果如何,醫院和醫療隊都有檔案。你們可以按時間、藥品和病例互相核對。」
「我們問的是知識來源。」
「知識來源可以查。能力也可以查。」
她從另一隻紙袋裡取出一本薄冊,封面已經磨白,書角沾著深色油污。
「這是我父親留下的醫書。裡面夾著我母親的批註。」
組長翻開第一頁。
書頁邊緣密密麻麻寫著鉛筆字。某些藥物旁邊添了劑量,某些外傷處理後畫著箭頭,旁邊標了「先保命,再辨傷」。
「你父親也懂醫?」
「他不是軍醫。」
「那這些內容是誰寫的?」
「我母親。」
「你剛才說是父親遺物醫書。」
「書是父親的,字是母親的。」
程映雪把薄冊推回自己面前。
「他們結婚後一直放在一起。」
組長的指節敲了下桌面。
「你能背下來?」
「用過的記得。」
「沒用過的呢?」
「再看。」
錢教授把手裡的病例往桌上一放。
紙張壓住了那張補充清單。
「這就夠了。」
組長看向他。
「錢教授,您先別急著下結論。」
「我沒下結論。」
錢教授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
「你們要的是來源,她交代了母親筆記和父親醫書。你們還要的是能力驗證,那就去看病例。兩件事別攪在一塊。」
「她的年齡仍然是問題。」
「年齡不是醫學指標。」
錢教授把眼鏡重新架回鼻樑。
「隱匿性內傷不會因為傷員二十歲,醫生十七歲,就自己消失。戰地上能不能判斷,要看症狀、體徵、處置和結果。」
組長翻開一份戰地記錄。
「這裡寫著,傷員左腹受彈片擦傷,外觀出血不重。程映雪堅持先送後方,後來查出脾臟破裂。這個判斷有上級醫生簽字嗎?」
「有。」
錢教授伸手指向記錄末尾。
「醫療隊負責人周德海簽字,轉運時間、血壓變化、手術結果都在後面。你們調前線原始記錄,就能看見她為什麼要求轉運。」
「她當時說了什麼?」
「她說傷員脈搏快,左肩牽涉痛,腹肌開始發硬,不能按普通擦傷處理。」
錢教授翻過一頁。
「這不是背書上的句子,是看見病人之後作出的判斷。若你們覺得不合規,先查當時有沒有延誤,別拿她的歲數頂在前面。」
組長的目光轉向程映雪。
「你還記得那名傷員?」
「記得。」
「為什麼能判斷脾臟受傷?」
「左上腹受傷,失血早期外表不一定重。脈搏快、皮膚冷、腹部壓痛和牽涉痛同時出現,就不能只看傷口。」
「你學過這些?」
「筆記里有基礎判斷。後來在衛生隊跟著宋醫生看病人,也看過類似情況。」
錢教授接過話。
「她沒有說完整。她還根據傷員送達前後的血壓變化,改了轉運順序。先給能維持的傷員處理外傷,再把疑似內出血的人送走。這個決定救了人。」
組長抬眼。
「您能證明?」
「有三份記錄。」
錢教授抽出其中一份,推到登記員面前。
「分診表、轉運單、手術記錄。三份時間對得上。你們若要否定,拿出相反病例,不要只寫一句『年紀太輕』。」
登記員低頭核對頁碼,筆尖划過紙面。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程映雪把薄冊收進袋中,手指捏住封口。她知道錢教授替她擋住了最危險的一步。可他擋住的是「能力不足」,不是「來源不明」。
組長再次拿起那張補充清單。
「我們會調閱戰地原始病例。」
「請列明調閱範圍。」
「這不是你能決定的。」
「我不能決定調不調。」
程映雪指了指桌上的簽收副聯。
「但我能要求材料由誰調取、調取哪一份、什麼時候歸還,都留下記錄。」
組長看著她,片刻後把紙翻到背面。
「登記。」
負責記錄的人在備註欄寫下幾行字。組長拿過來簽名,又蓋了章。
程映雪看完,才把副聯折好。
組長沒有收回補充清單。
「還有陳若蘭同志的軍醫筆記。」
「筆記不全。」
「那就先交現有部分。」
「原件不能離開我的保管範圍。」
「你是在拒絕組織調閱?」
「不是。」
程映雪從文件袋裡取出一張空白申請。
「我申請由軍醫院、軍醫大學和檔案部門共同調閱。原件現場拆封,逐頁編號,調閱人簽字。若需要帶走,寫清保管地點和歸還日期。」
組長眉頭動了一下。
「你母親的私人遺物,也要按涉密材料管理?」
「裡面有她接觸過的病例和藥物記錄。」
她停了半拍。
「是否涉密,不由我判斷。」
錢教授伸手敲了敲桌面。
「這句話對。」
組長看向他。
「錢教授,您也認為需要調閱?」
「需要。」
「即使她的遺物尚未找全?」
「越是沒找全,越不能讓材料在交接時少一頁。」
錢教授將那本病例合上。
「軍醫判斷病情,也得判斷證據。原件少一頁,後面誰都說不清。」
組長沉默片刻,伸手拿過申請。
「可以提交。」
程映雪把申請推過去。
「請給收件編號。」
登記員接過,翻出收文簿。鋼筆落在紙上,寫下日期和編號。組長在旁邊簽字,印章壓過半個墨跡未乾的名字。
「補充材料最遲明日上午送到。」
「明日上午幾點?」
「八點。」
「地點?」
「軍醫大學檔案室。」
程映雪將收文憑證收進文件袋。
「我會到。」
組長把那本薄冊推回她面前。
「至於你現有的醫學筆記,今天下午先交一份目錄和抄錄件。原件明天帶來。」
程映雪拿起薄冊,封口繩在指間繞了一圈。
「原件不在我這裡。」
組長盯著她。
「那就把你找回來的部分帶來。」
門外有人敲了兩下,送來新的病例調閱單。
程映雪接過單子,目光落在最後一行。
「陳若蘭遺物原件,明日上午八點,檔案室現場核驗。」
她折起紙頁。
組長問:「程同志,筆記原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