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停下來」的通知,第二天上午就送到了軍醫院。
紅頭文件壓在宋醫生桌上。薄薄兩頁紙,末尾蓋著軍醫系統人事審查部門的公章。
宋醫生把第一行又看了一遍。
「對程映雪同志的培訓資格、戰功申報材料及前線醫療處置記錄開展專項覆核。」
她抬起頭。
「你參與程衛國舊案協助調查期間,可能接觸涉密人員。他們拿這個當理由,查你前線救治記錄?」
程映雪接過文件,從頭看到落款。
通知要求她當天交齊入訓推薦、歷次考核、獎懲記錄、戰地醫療隊證明和參與重大處置的書面材料。審查結束前,暫停臨床操作,原定課程另行安排。
她把紙放回桌面。
「通知從哪一級轉來的?」
「上面直接發到院裡,人事科只負責送達。」
「有沒有列明暫緩範圍?」
「文件上就這兩句。」
程映雪指著「暫停臨床操作」幾個字。
「換藥算不算?查房算不算?病例討論算不算?」
宋醫生的嘴角壓了下去。
「你還想照常進病房?」
「邊界不寫清楚,今天說不許動器械,明天就能說我不該看病歷。」
她抽出一張信紙。
「請人事科補一份書面說明。哪條規定,審查期限多長,材料交給誰,覆核期間我能做什麼,都寫清楚。」
宋醫生看著她落筆。
「你不申辯?」
「現在爭的是通知,不是結論。」
程映雪寫完日期,又在末尾加了一句。
「我服從核查,但申請審查機關列明依據及材料範圍。」
門外腳步踩得又快又重。門被推開,錢教授夾著一摞病歷進來,白大褂袖口還留著一塊墨痕。
「誰要暫停她的臨床操作?」
宋醫生把文件遞過去。
錢教授沒坐。他扶了扶眼鏡,從第一行掃到最後一行。
「戰功材料歸軍務部門管,培訓資格歸學校和醫院管,戰地處置記錄還牽涉前線醫療隊。他們一張紙把三處東西捆到一起,倒是省事。」
他把通知拍回桌面。
「涉密人員是誰?」
「沒寫。」程映雪說。
「接觸時間呢?」
「沒寫。」
「泄密嫌疑?」
「也沒寫。」
錢教授扯過椅子坐下。
「什麼都沒寫,先停一個學員的課。這不是查問題,是先把人按在門外,再慢慢找問題。」
宋醫生看向走廊。
「聲音低些。下午審查組就到。」
「到了正好。」
錢教授翻開程映雪寫的申請。
「再加一條。她參與的每次重大診療,都有上級醫生簽字。要查越級處置,就把當時負責的人一起叫來,別只問一個學員。」
程映雪把筆帽扣上。
「教授,這是查我。」
「你在手術室里做的判斷,我簽過字。前線分診方案,醫療隊負責人簽過字。要是這些全成了你一個人的問題,那我們這些帶教的人是擺設?」
「您陪我去,外面會說您護學生。」
錢教授把那摞病歷理齊。
「醫術對不對,看病人結果。程序合不合規,看當時記錄。誰要拿年齡替證據,我就問他哪一條醫學原則按歲數生效。」
他將最上面一本病歷抽出來。
「下午我陪你。不是替你說情,是說明我簽過的每一個字。」
午後,覆核組借用了醫院小會議室。
三張桌子拼成一排。組長坐在中間,軍裝領口扣得整齊。身旁兩人負責登記,一人收材料,一人逐項核對編號。
程映雪把牛皮紙袋放到桌上。
「入訓推薦原件在院人事科,這是蓋章副本。戰地醫療隊證明、個人考核表、獎勵登記和公開病例摘要都在這裡。」
登記員翻開目錄。
「原始病例呢?」
「涉及傷員姓名、部隊番號和作戰地點,不在公開提交範圍。你們有調閱手續,我配合到檔案室核看。」
組長抬起視線。
「這是內部審查。」
「所以更該留調閱記錄。」
「你懷疑我們?」
程映雪把書面申請放到材料旁邊。
「我要求每一份材料都有人簽收。誰調過,何時歸還,紙上留得下來。」
組長沒有接那句話,轉向錢教授。
「錢教授,今天主要了解程映雪同志的情況。您可以提供專業意見,不必全程在場。」
「她參加過的訓練和診療,有一半經過我的手。」
錢教授拉開椅子。
「你們問程序,我是責任人。問專業,我是帶教老師。哪一項跟我無關?」
負責記錄的人停了筆。
組長把清單翻到第二頁。
「那就一起聽。程映雪同志,你最初進入軍醫培訓班時,是否具備完整的醫學教育經歷?」
「不具備。」
「為何獲得推薦?」
「我在訓練事故中參與搶救,完成止血、固定和休克初步處置。衛生隊、軍醫院分別核驗過過程,之後安排了基礎考核。」
「在此之前,你是否獨立為病人做過手術?」
「沒有。」
「戰地期間呢?」
「按醫療隊分工參與分診、清創、止血和術中協助。需要上級批准的處置,記錄上都有簽名。」
組長在紙上畫了一筆。
「你提交的戰地總結中,有多處判斷超過普通學員訓練範圍。」
錢教授把眼鏡往上推了一下。
「超過學員範圍,不等於判斷錯誤。」
「我們沒說她錯。」
「那就把問題說准。是懷疑記錄造假,還是懷疑上級違規授權?」
組長合上鋼筆。
「錢教授,專項核查不是學術討論。」
「軍醫資格不談醫學,談什麼?」
程映雪把一份材料推到桌子中央。
「這是前線醫療隊給出的職責說明。哪一項處置有疑問,可以按日期核對。傷員結果、藥品領取和手術記錄能相互印證。」
組長翻了兩頁。
「我們會查。」
「請在我的材料清單上簽收。」
登記員看了組長一眼,拿起印章,在目錄末尾蓋下紅印。又寫明共收二十七頁,不含涉密原始病例。
程映雪核過頁數,才把副聯收進文件袋。
組長重新拿起審查目錄。
「還有一項需要補充。」
他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紙,推過桌面。
紙上前幾項都和上午的通知相同。最下面多出一行手寫字,墨跡比印刷部分深了一層。
個人醫學知識來源及學習過程說明。
程映雪的鋼筆停在紙邊。
母親留下的筆記能解釋藥理和基礎救護。錢教授可以證明她進班後的學習。可訓練事故里的判斷、前線分診的取捨,還有那些沒人教過她的操作,全被這一行字攏到了一處。
錢教授抽過那張補充清單。
「資格審查什麼時候開始查師承了?」
「不是師承,是能力來源。」
「她救治過程有記錄,知識掌握有考核。你們要查的是事實,還是非得給每一個判斷找一位老師?」
組長把紙轉回程映雪面前,食指壓住那行手寫字。
「請不要誤會。組織只是需要一份完整說明。」
程映雪抬起眼。
「完整到什麼程度?」
「程映雪同志,請你寫清楚,這些醫術是誰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