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醫院的風向是在三天裡變的。
先是檔案室的門難進了。
程映雪拿著調閱單去找管理員,管理員把眼鏡摘下來擦了兩遍。
「不是不給你看。上頭要求重新登記。」
「上次也是這份手續。」
「上次是上次。」
他把調閱單推回來,手指壓著右下角的編號。「現在每一份舊材料都要有兩個人簽字。」
「誰加的規定?」
管理員看向走廊,壓低聲音。
「別問我。我只按章辦事。」
程映雪收回調閱單。
當天上午,曾經參加過覆核的韓幹事在食堂門口避開了她。
她端著托盤走過去,韓幹事把碗往旁邊一挪,給她讓出路。
「韓幹事。」
「我還有事。」
「那份七七年的轉遞登記,你記得黃副參謀長當時在哪個部門嗎?」
韓幹事低頭看自己的飯票。
「我不清楚。」
「你上次說過,第三轉遞組歸後勤通信處管。」
「人老了,記錯很正常。」
他端起飯碗,轉身走了。湯勺碰在碗沿上,響了三下。
下午,宋醫生來病房找她,帶來一摞退回的覆核材料。
「他們讓我補說明。」
程映雪接過來翻看。
每一頁都蓋著「暫緩核驗」的章。
「理由?」
「材料來源不明。」
「之前來源明白?」
宋醫生把手插進白大褂口袋。
「之前沒人要求我寫。」
她頓了一下,聲音低了。
「映雪,要不這事先放一放。」
程映雪翻到最後一頁。
「您也不確定母親當時神志清楚?」
「我確定。」
「那為什麼放?」
宋醫生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你剛恢復進修資格,軍醫大學那邊還在看你的材料。舊案一旦牽扯太多人,你的推薦可能又要被壓。」
「您的推薦會被壓嗎?」
「我的職稱早定了。」
「那您怕什麼?」
宋醫生抬頭看她。
「怕你被一塊壓下去。」
程映雪把材料按齊,遞迴去一半。
「您不用替我怕。」
「我不是替你怕。」宋醫生接住那摞紙,「我是怕你把能走的路都堵了。」
「路不是他們給的。」
「可門是他們開的。」
這句話落下,宋醫生沒有再勸。她把退回的材料抱在懷裡,走到門邊又停了停。
「覆核組裡還有兩個人願意簽字。」
「誰?」
「一個姓何,一個姓趙。今天都請了病假。」
「是真病還是不敢來?」
「我不知道。」
宋醫生推門出去。
程映雪將桌上幾張名單攤開,用鉛筆劃掉韓幹事的名字,又把何、趙兩人的姓名移到另一列。
林若薇從門外探進半個身子。
「宋老師出來時,眼圈都紅了。」
「她沒哭。」
「你連這個也要糾正?」
「她只是沒睡好。」
林若薇把一隻搪瓷缸放在桌上。缸里是溫水,缸沿磕掉了一塊瓷。
「你現在還有心情管她睡沒睡好。」
程映雪看了眼水。
「我沒叫。」
「我叫的。你這幾天飯吃一半,水也不碰。再這麼下去,錢教授會先把你從進修名單里劃掉,理由寫『不服從營養管理』。」
「他不會寫這種理由。」
「他會寫『基礎體能不達標』。比前一個更難聽。」
林若薇拉開椅子坐下,把一疊紙拍在她面前。
「韓幹事調走了。」
程映雪抬眼。
「什麼時候?」
「今天下午。調去後勤倉庫,明早走。」
「誰告訴你的?」
「我在護士站聽見的。」
「還有嗎?」
「還有人勸趙醫生別簽你的東西,說你現在查的是軍中舊案,不是普通病歷。」
程映雪拿起名單。
「趙醫生怎麼說?」
「他說他只認自己看過的病人。」
「他會簽?」
「他說完就走了。」
林若薇撐著桌沿,盯著她。
「你不生氣?」
程映雪將韓幹事的名字重新寫進一張紙。
「他調走,是他的安排。」
「他明明怕了。」
「怕也是真的。」
林若薇的手拍在桌上,搪瓷缸里的水晃出一圈。
「那誰都別作證了。等他們把你也調到倉庫去?」
程映雪把水缸往裡推,避開她的手。
「他們不必為我的案子冒險。」
「我就要冒險。」
「你先把缸拿穩。」
林若薇低頭看了一眼,趕緊抓住缸耳。
程映雪打開抽屜,取出一張空白紙。
「把願意作證的、只願意私下說明的、已經退縮的,分三列。」
林若薇怔了一下。
「你還真要記?」
「要。」
「退縮的人也記?」
「記清楚,才知道哪些話能用。」
林若薇拿過鉛筆,咬著筆帽想了想。
「你不恨他們?」
「他們沒欠我。」
「那方家欠你什麼?」
程映雪看著她。
林若薇立刻低頭寫字,筆尖戳破了紙。
「行,我不問。」
窗外傳來卡車發動的聲音,排氣管咳了兩聲,慢慢駛出院門。
程映雪走到窗前。車廂後門沒有關嚴,裡面疊著幾隻木箱。韓幹事的行李放在最外側,麻繩橫過箱蓋。
她沒有下樓送。
回到桌邊,她把可信名單重新整理了一遍。
韓幹事:親眼見過舊卷宗,已調離。
宋醫生:保存病歷,願意說明,不願公開簽字。
趙醫生:口頭認可,尚未確認。
何醫生:缺席,未核實。
林若薇把名單看了一遍。
「你把我寫在哪一列?」
「證人。」
「我又沒見過你母親。」
「你見過我查檔,也見過他們怎麼改口。」
林若薇把紙抽走。
「那我自己寫。」
她在第三列下面添了一行:林若薇,願意作證,誰來問都照說。
墨水還沒幹,門外有人經過。
那人腳步停在門口,隨後敲了兩下門。
護士站的小周探頭進來,手裡拿著一冊剛領回來的培訓名冊。
「程醫生,錢教授讓我告訴你,進修推薦先照常走。」
「先照常?」林若薇抬頭,「什麼意思?」
小周看著名冊,沒有回答。
程映雪伸手接過名冊,翻到自己的名字。名字後面沒有被劃掉,只多了一枚藍色的鉛筆點。
「錢教授說,點是什麼?」
「他說讓你別管。」
「他還說什麼?」
「他說,恐懼是真實的,不能逼別人替你扛。」
小周說完便走。
林若薇把筆一摔。
「錢教授這是誇你,還是罵你?」
「提醒。」
程映雪拿起名冊,合上。
傍晚,韓幹事來過一次。
他沒進門,只把一本病歷夾放到桌角。
「這是你上次要的覆核記錄。」
程映雪打開,裡面只有幾張空白表格。
「原件呢?」
「我沒法帶走。」
「你為什麼送這個?」
韓幹事站在門外,手指抓著門框。
「夾層里有東西。」
程映雪拆開病歷夾的內襯。兩層硬紙之間,卡著一張窄紙條。
紙條上只有一串數字:三七一六,乙,轉三。
沒有署名。
韓幹事轉身要走。
「韓幹事。」
他停住。
「這是什麼?」
「我只負責把它送到你手裡。」
「誰給你的?」
韓幹事看著走廊盡頭。
「臨走前,有人把書夾進我箱子。」
「你見到那個人了嗎?」
「見到了。」
「是誰?」
韓幹事的喉結動了動。
「我不認識。」
程映雪把紙條折好,壓在名冊下面。
「你可以走了。」
韓幹事回過頭。
「程醫生,別查了。」
「你已經說過。」
「這次是真的。」
「我知道。」
他站了兩秒,才下樓。
林若薇拿起那張紙條。
「三七一六,乙,轉三。像軍郵編號。」
「像。」
「那你還說不一定?」
程映雪把紙條對著燈看。紙的右下角沾著一粒黑色油墨,邊緣有半枚模糊的圓章。
「編號是真的,意思還要核。」
她取出鉛筆,在可信名單旁另起一行。
軍郵轉遞編號:3716,乙,轉三。
寫完,她將紙條夾進文件袋,沒有把它和殘信放在一起。
林若薇看著她。
「明天查什麼?」
程映雪合上文件袋。
「先查三七一六。」
「去哪兒查?」
「後勤通信處。」
林若薇的手伸到一半,停在桌邊。
「那地方現在有人盯著。」
「所以你不用去。」
「我不是問我要不要去。」
程映雪看著她。
林若薇把那隻磕掉瓷的搪瓷缸拿起來,往她手邊一放。
「我問的是,後勤通信處幾點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