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崇德已經下令，讓人查你。」
許參謀長說完，便將手裡的文件合上。
程映雪看著走廊盡頭那名通信員。
對方抱著紅頭通知，鞋底踩過地面，始終沒有往這邊看。
她把登記單夾回文件袋。
「查什麼？」
「你接觸過什麼，拿過什麼，去過哪裡。」
「按什麼名義查？」
「還沒定。」
「那就是先找能用的名義。」
許參謀長沒有否認。
「你這幾天別單獨接觸材料。外出、借閱、交接，全都留痕。」
「我知道。」
「顧行舟那邊也會受影響。」
程映雪的手指壓住文件袋邊緣。
「他有調令？」
「暫時沒有。」
「那就先把他的行動記錄補齊。」
許參謀長看了她一眼。
「你在替他準備？」
「在替事實準備。」
她拿起文件袋，轉身往檔案室走去。
檔案室內，賀秘書已經把一張張材料攤在桌上。
戰地資料的借閱申請。
趙連生的病歷複印件。
封存日誌的調閱單。
研判會的材料交接記錄。
每一份紙旁都放著一張白紙，上面寫著姓名、日期、經手人和去向。
賀秘書戴著眼鏡，筆尖懸在紙面上。
「這一份，程映雪什麼時候看過？」
檔案科的人站在桌邊。
「戰地救護記錄，三月十七日下午由錢教授簽字借出。次日歸還，由許參謀長辦公室接收。」
「她本人有沒有拿走？」
「沒有。」
「有沒有複製？」
「複製由檔案科完成，共三份。錢教授、紀檢處、調查組各一份。」
賀秘書翻到下一頁。
「趙連生的病歷呢？」
「軍醫院調閱。宋醫生在場，林若薇做了登記。」
「她有沒有單獨接觸？」
「沒有。」
筆尖落下，又停住。
每一處都有簽字。
每一份材料都有去向。
連複印紙張的份數，都寫在借閱單背面。
賀秘書把那張紙翻過來，指腹在簽名處壓了一下。
「封存日誌的申請呢？」
「申請人是陳懷瑾。程同志只列為協助核驗人員。」
「她有沒有看過原件？」
「原件在檔案室。當時有四人見證。」
「誰？」
「陳老、許參謀長、檔案科羅科長，還有記錄員。」
賀秘書抬頭。
「沒有漏洞？」
檔案科的人抿了抿嘴。
「手續上沒有。」
「手續上沒有，事實就沒有？」
那人沒敢接話。
賀秘書把清單往後翻。
紙頁邊緣整齊，只有程映雪的名字出現得多一些。
多在旁證欄。
多在交接欄。
多在材料來源說明後面。
她沒有把關鍵東西攥在手裡。
她把每一次接觸都推到人前，讓人看著，讓人簽字。
。。。
方志遠走進來時，賀秘書正用紅筆圈住一行字。
「趙連生病歷，南下途中。」
方志遠脫下手套，放在桌角。
「找到什麼了？」
「能直接定性的沒有。」
「不能直接定性，就換個角度。」
賀秘書把清單遞過去。
「她接觸過的資料，都有旁證。戰地資料有錢教授，病歷有宋醫生，封存日誌有陳老和許參謀長。連她去檔案科遞表，也有接收章。」
方志遠低頭看著那一串名字。
「她什麼時候離開過軍區？」
「去過一次南邊。」
「為趙連生？」
「名義上是隨醫療隊轉送傷員，後來又去查訪舊戰友。具體行程在調度科。」
「有沒有登記？」
「有車次、出發時間和返程記錄。」
「車上帶了什麼？」
賀秘書翻出一張舊錶。
「軍醫用品、換洗衣服、個人證件。」
「誰搜過？」
「沒有搜查記錄。」
方志遠的手指在桌邊停住。
「沒有？」
「她出發時是臨時隨隊，手續走得快。車站只核驗了證件，沒有做行李登記。」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窗外傳來汽車發動聲。
聲音拖過院牆，又沉了下去。
方志遠把那張調度表抽出來。
「這段行程，最乾淨？」
「也最空。」
「空不是乾淨。」
他拿起鋼筆，在南下車次旁邊點了一下。
「補一份行李搜查記錄。」
賀秘書抬頭。
「補？」
「寫清楚是事後核對，不是現場記錄。」
「如果有人問搜查人呢？」
「車站保衛組那天值班的人不少，總能找到一個名字。」
賀秘書沒有動。
方志遠看著他。
「你怕什麼？」
「如果程映雪當時沒有攜帶材料，記錄就是假材料。」
「我們現在要的是她帶過，不是她沒帶過。」
「可交接單上沒有。」
「所以才要一份搜查記錄。」
方志遠把鋼筆帽扣上。
「摘要不必寫全。只寫幾項戰地資料名稱，再添一句『疑似涉密內容，已由有關人員暫扣核驗』。」
賀秘書皺眉。
「暫扣的材料呢？」
「這不歸你管。」
「沒有實物，核查時會問。」
方志遠的嘴角抬了一下。
「他們會先問她為什麼攜帶。等她解釋清楚，誰還記得那幾張紙有沒有回來？」
賀秘書低頭，把清單放到一邊。
「日期？」
「程映雪南下那天。」
「經手人？」
「先寫車站保衛幹事，名字空著。」
「空著的記錄不能入檔。」
「所以讓人補齊。」
方志遠拿過那張白紙，在最上方寫下「行李檢查情況說明」。
字跡端正，墨水壓過紙面。
賀秘書站在一旁，看著那行字。
「這份材料要進哪裡？」
「先不進檔。」
「那怎麼用？」
「她接受核查時，放到桌上。」
方志遠把紙推回去。
「不是證據，是讓她先解釋。」
賀秘書收起紙張，重新看那份清單。
前面每一行都寫著經手人。
後面那一行，卻沒有名字。
他把空白處折進掌心，走到門邊時停了一下。
「方主任，如果她要求看原始記錄呢？」
方志遠沒有抬頭。
「那就讓她看。」
「她會發現不對。」
「發現了再說。」
賀秘書看著桌上的複查建議複印件。
「要不要先通知副司令員？」
方志遠的筆尖頓在紙上。
「這點事，不必驚動他。」
「明白。」
門關上後，方志遠拿起電話。
「父親那邊已經知道了嗎？」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含糊的應答。
方志遠看著那張寫了一半的清單。
「清單先做。等程映雪被叫去核查，再把南下那段行程放進去。」
對方問了句什麼。
他抬眼看向桌面。
「別急著定罪。先讓她站到需要解釋的位置上。」
電話掛斷。
賀秘書回到辦公室，取出一張空白表格。
他在「行李檢查人」一欄寫下三個字，又停了下來。
那三個字旁邊，沒有簽名。
他把紙折好，塞進文件夾。
「人名，今晚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