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所有臨時護理員的去向,今晚報上來。」
許參謀長放下電話,門外那名記錄員還沒有離開。
「還有一件事。」
記錄員遞來一張紙。
「外面有人傳,說程醫生精神不穩,查舊案是因為小時候落過井,腦子留下了病根。」
紙角壓在桌面上,墨水還沒有干。
林若薇伸手去拿,被程映雪按住。
「誰寫的?」
「沒有署名。有人在培訓班裡說,也有人在軍醫院家屬區提過。」
程映雪看著那行字。
「先收起來。」
「你不解釋?」
林若薇壓低聲音。
「解釋給誰聽?」
她把那張紙裝進袋裡,寫上時間、地點和送達人的名字。
許參謀長抬眼看她。
「這是在給你扣病名。」
「我知道。」
「他們想把你說過的話,改成病人的臆想。」
程映雪扣上筆帽。
「那就拿記錄說話。」
許參謀長沒有再勸,轉身撥通了衛生部門的電話。
「查程映雪幼年傷情。原始登記、接診人、轉送記錄,能找到的都調來。」
電話那頭問了幾句。
他報出程映雪戶籍所在的村名,又補了一句。
「不是現在的證明。要當年的。」
電話掛斷時,窗外傳來汽車駛過碎石路的聲音。
林若薇把手撐在桌沿。
「如果真找不到呢?」
「找人。」
「村里還留著誰?」
程映雪看向自己的左腕。
袖口下,那道舊疤橫在腕骨上。
疤痕不長,邊緣卻歪著,像一道被人倉促劃開的口子。
她記得井沿的青苔。
記得後腦撞上石頭時,耳朵里那陣水聲。
還記得有人抓過她的衣領。
那隻手沒有把她拉上去。
「老村醫。」
她說。
「馮守仁。」
許參謀長記下名字。
「他還在?」
「在村東頭開草藥鋪。」
「你確定他記得?」
「他給我縫過傷口。」
程映雪收回手。
「那年他問過我,是自己掉下去的,還是有人推的。」
林若薇的手指停在半空。
「你當時怎麼說?」
「我說,不知道。」
門外有人敲門。
通訊員送來一份電報,放下就走。
許參謀長拆開看了一眼,臉色沒有變化,只把電報推到程映雪面前。
上面只有兩行字。
軍醫院內部談話中,已有「情緒偏激」「舊案臆想」「幼年傷病影響判斷」等說法。
程映雪看完,將電報折回原樣。
「他們找不到材料,就開始改我的人。」
許參謀長把電報壓進文件夾。
「村醫明天能到。」
「今天。」
「人還在路上。」
「那就等。」
她拿起那份臨時護理員名單,繼續核對。
林若薇盯了她一會兒,才低聲問。
「你手腕疼嗎?」
「舊傷。」
「要不要——」
「不用。」
話音落下,程映雪翻過一頁紙。
窗外天色逐漸沉下去,牆上的掛鍾走過六點。
。。。
七點十分,門外響起拐杖敲地的聲音。
一個穿舊棉襖的老人被通訊員扶進來。
老人背有些彎,手裡拎著一隻藥箱,鞋面沾著路上的泥。
「馮守仁?」
老人抬頭看了程映雪一眼,沒有急著應聲。
「你是程家那個小丫頭?」
「是我。」
「長大了。」
他把藥箱放在牆邊,目光落到她的左腕上。
程映雪將袖口往下拽了一寸。
馮守仁看見了,手指在藥箱銅扣上停住。
「這道疤,我認得。」
許參謀長讓通訊員搬來椅子。
老人坐下,先摸了摸膝蓋。
「當年是秋後。井邊長了青苔,地也滑。程德厚送孩子來找我,說她掉井裡磕破了頭。」
「傷在哪裡?」
許參謀長問。
「後腦一道口子,左腕一圈青紫。腕骨沒斷,皮肉卻像被擰過。」
「自然跌落會有這些傷?」
馮守仁沒有馬上回答。
他打開藥箱,取出一塊已經發黃的紗布。
紗布上沒有血,只留著幾道褐色藥痕。
「那時候我沒留照片,也沒條件做記錄。」
「你只說看見的。」
老人把紗布疊回去。
「井沿不高,孩子要是自己滑下去,膝蓋和掌心該先著地。她那天掌心沒破,膝蓋也沒傷。後腦撞了,左腕卻有兩道指痕。」
林若薇吸了口氣。
馮守仁看向程映雪。
「我問過她,是誰在後面。她一直哭,不說話。」
「程德厚怎麼說?」
「他說孩子貪玩,自己跑到井邊。」
「趙秀芝呢?」
「她罵孩子惹事。」
老人說到這裡,喉嚨里發出一聲乾咳。
「我當時覺得不對。可那幾年村里誰家都不寬裕。程德厚說,事情鬧大了,孩子沒人養。我把藥給了,沒再往下問。」
程映雪的手指壓在桌沿上。
「出事前,村里來過外地人嗎?」
馮守仁看著她,眼底浮出一層遲疑。
「來過一個穿軍裝的。」
屋裡安靜了一下。
「什麼樣?」
許參謀長問。
「個子高,肩膀寬。軍裝穿得整齊,鞋上沒泥。他沒進屋,站在程德厚家院門外。」
「說了什麼?」
「我聽不全。」
老人用拐杖點了點地面。
「他說,孩子的事少往外說。又問程德厚,程家還有沒有別的東西。」
程映雪抬起頭。
「什麼東西?」
「我不知道。他們看見我,就不說了。」
「你見過那個人的臉嗎?」
「側臉。」
「能認出來嗎?」
「年頭太久。」
老人停了半拍,又補了一句。
「但他左手戴著一塊黑表,錶帶上有一道白痕。」
程映雪的拇指壓住左腕舊疤。
那年她從井裡被撈出來,程德厚家沒有送她去醫院。
馮守仁替她縫了傷,第二天便有人來收走了她父母留下的木箱。
許參謀長把這句話記在記錄上。
「馮老,今天的談話,你願意簽字嗎?」
「我說的都是當年看見的。」
「只簽親歷部分。」
「那我簽。」
記錄員把紙推過去。
馮守仁拿筆的手抖了一下,寫下名字,又在見證欄按了手印。
程映雪沒有碰那張紙。
她看著左腕上的舊疤,聲音很輕。
「那個人,是不是來過不止一次?」
馮守仁抬起眼。
「我只見過一次。」
「可他知道我家裡有什麼。」
老人握緊拐杖。
「程丫頭,那時候我怕。」
「現在呢?」
馮守仁看著她。
屋外風颳過窗縫,紙頁邊緣動了一下。
「現在我老了,怕也沒什麼用了。」
程映雪把記錄推回他面前。
「馮老,您只要把看見的留下。」
老人拿起筆,在補充欄寫下最後一句。
——出事前一日,有外地軍人到程德厚家談話。
他寫完,把筆放回桌上。
「別再讓他們說你有病。」
程映雪抬眼。
「我沒病。」
馮守仁點了點頭。
「那就把這道疤留給他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