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讓他們繼續說。」
第二天一早，趙連生病房門口貼上了一張轉院通知。
通知蓋著紅章，寫明轉往青河療養點，理由是改善傷員條件，接受長期康復。
護士把通知交給程映雪時，手還按在門把上。
「車已經在樓下等著了。」
程映雪看了一眼落款。
通知時間是昨晚九點。
許參謀長沒有簽字，負責趙連生的宋醫生也沒有簽字。
「誰批准的？」
護士搖了搖頭。
「行政處送來的，說是上級安排。」
「接收單位確認了嗎？」
「說車到了就知道。」
程映雪推開病房門。
趙連生正坐在床沿，右手缺了兩根手指，正慢慢扣襯衣的最後一顆扣子。
他的腿還沒能完全著力，床邊放著一隻舊布包。
「趙同志。」
護士說。
「給你換個地方養傷。」
趙連生抬頭看她。
「去哪兒？」
「青河。」
聽到這兩個字，他的手停住了。
布包從床邊滑下，砸在地上。
裡面的藥瓶滾了出來。
程映雪彎腰撿起藥瓶，放回布包。
「暫時不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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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一愣。
「通知已經下來了。」
「醫療手續不完整。」
「這是行政命令。」
「行政命令不能代替病情評估。」
護士看向門外。
兩名穿軍裝的人走了進來，領頭的拿著一隻文件夾。
「程醫生，接到命令就執行。趙連生轉往療養點，是組織安排。」
「負責醫生會診了嗎？」
「療養點有醫生。」
「不是這個問題。」
程映雪接過文件夾，翻到最後一頁。
「這裡沒有接收醫生簽字，沒有轉運風險評估，也沒有途中用藥安排。」
那人把文件夾抽了回去。
「你只是醫生，無權干涉證人安置。」
「他不是一件物資。」
「沒人把他當物資。」
「那就把轉運方案補齊。」
領頭的人臉色沉了下來。
「程醫生，別把醫療問題說得太複雜。療養點條件更好，對傷員有利。」
「他的右腿昨夜疼痛加重，睡前用過止痛藥。清晨體溫三十七點八攝氏度，脈搏也比平時快。轉院途中如果出現出血或休克，誰負責？」
對方沒有回答。
程映雪把體溫記錄攤在桌上。
「病情不穩定，先會診。」
「你是在拖延命令。」
「我是在履行醫生職責。」
「這是上級要求。」
「請出示原件。」
那人把文件夾按在桌上。
「通知不是給你看的？」
「通知上寫著負責部門。我需要確認簽發路徑。」
門外有人接話。
「程醫生，別在這裡擺資格。」
方才沒有簽字的行政幹部走進來，手裡夾著另一份文件。
「轉院是為了保護傷員。你一再阻攔，出了問題你負責？」
程映雪轉過身。
「我要求會診，誰說我拒絕轉院？」
「你不簽字，就是拒絕。」
「我簽的是病情意見，不替行政命令背書。」
行政幹部的手指在文件上敲了一下。
「趙連生是重要人員，組織有權調整他的安置地點。」
「有權調整，不等於可以跳過醫療程序。」
許參謀長從走廊另一端走來，身後跟著宋醫生。
「誰給的命令？」
行政幹部一頓。
「許參謀長，這是正常調動。」
「我問簽發人。」
「上級部門。」
「哪個部門？」
對方把文件遞了過去。
許參謀長看完，抬起頭。
「這份命令沒有編號。」
「緊急安排，可以後補。」
「轉運可以緊急，手續不能憑空出現。」
他把文件遞了回去。
「暫緩執行。」
行政幹部臉色變了。
「這是行政決定，不是你們醫療組能攔的。」
宋醫生走到床邊，掀開趙連生的被角，看了看他的腳背。
「腳背腫了，昨天還沒有。」
他轉頭看向程映雪。
「先做會診。」
「你們——」
許參謀長抬手打斷了他。
「把轉院通知、送達人、接收單位和車輛調度單全部封存。今天誰要求轉，誰就把手續寫清楚。」
領頭的人收回了手。
「許參謀長，您這樣會影響傷員治療。」
「那就由會診意見決定會不會影響。」
病房裡僵住了。
趙連生一直沒有說話。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指節一點點發白。
車喇叭從樓下傳來。
一聲。
又一聲。
趙連生的肩膀繃緊，猛地抓住程映雪的袖口。
「不能走。」
他的指甲陷進她袖口的布料里。
程映雪沒有掙開。
「先不走。」
「他們當年也是這麼說的。」
趙連生盯著門口，呼吸變得急促。
「說換個地方。說那邊條件好。說只是去養傷。」
宋醫生拿來一把椅子，抵住他的膝彎。
「先坐穩。」
趙連生卻抓得更緊。
「人一批一批被轉走。回來時，名單上就沒了。」
程映雪把另一隻手壓在他的手背上。
「趙同志，看著我。」
趙連生的視線沒有移開。
「我見過。第七連，先轉了三個。後來是程隊長他們。」
「你當時在哪裡？」
「車上。」
「誰押車？」
「我不知道。」
「車往哪裡走？」
趙連生張了張嘴，聲音卡在喉嚨里。
「山後……不是，河溝……我不知道。」
他的手開始發抖。
程映雪將床邊的布包推到他眼前。
「先看這個。」
布包上的線頭已經磨白，右下角縫著一塊深色布片。
趙連生低下頭，呼吸慢了一拍。
「這是我的。」
「你要帶著它，還是留在這裡？」
「留這裡。」
「那就按會診結果辦。」
他點了一下頭，手指仍然沒有鬆開。
許參謀長看向行政幹部。
「轉院暫停，車輛退回。通知原件、送達記錄和調度單交出來。」
「上面追責——」
「由我簽字。」
行政幹部不再說話。
那輛車在樓下停了十幾分鐘，最後倒出院門。
。。。
宋醫生給趙連生重新測了體溫，又檢查了傷口。
「沒有新的出血，但不適合長途轉運。」
程映雪寫下會診意見。
「傷口每四小時觀察一次。轉運必須有負責醫生、護理人員和完整交接。」
許參謀長看完，簽下名字。
「再加一條。」
程映雪抬頭。
「轉運前，通知調查組和證人保護聯繫人。」
「好。」
她將意見遞給記錄員。
趙連生靠在床頭，額頭上全是汗。
「他們還會來嗎？」
程映雪把布包放到他手邊。
「會。」
趙連生的手收緊。
「那怎麼辦？」
「從今天起，任何人帶你離開病房，都要有兩名見證人在場。」
「要是他們拿著命令來？」
「先看編號。」
「沒有編號呢？」
「就不走。」
趙連生盯著她。
「你能攔住他們？」
程映雪把會診意見夾進文件袋，抬眼看他。
「我不能替你決定去哪裡。」
她停了停。
「但在手續完整以前，誰也不能把你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