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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電話里的聲音

2026-10-19 04:07:17 作者: 愛吃綏陽空心面的孟書

  值班員沒動。

  她的手搭在聽筒上,指節發白,一直沒敢拿起來。

  程映雪按住她的手腕。

  「照常接。」她聲音壓得很低,「他問人,你就說『人已轉走』。別的不說。」

  鈴響第三遍。

  秦立兩步跨過來,側身蹲在桌邊,耳朵貼近聽筒背面。許參謀長朝魏長庚擺了下手,示意他別出聲。

  值班員拿起聽筒。

  「餵。」

  那頭沒馬上說話。

  電流沙沙地響,很遠,有點空。隔了兩秒,一個男人的聲音出來了。不快,不帶口音,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放。

  「人呢?」

  值班員喉嚨動了一下。

  「人已轉走。」

  對方沒吭聲。

  這一停,比剛才那兩秒長得多。牆上的鐘走了一格,又一格。秦立貼著聽筒,眉頭慢慢擰起來。

  「郝成文怎麼沒回話?」

  值班員的嘴張開了,沒出聲。

  握聽筒的那隻手全是汗,順著膠木往下淌。她扭頭去看程映雪,眼神已經散了。

  程映雪拿起了桌上那支鋼筆。

  登記簿上那團墨還沒幹,她在旁邊空白處寫了幾個字,把本子推過去,指尖點了點。

  車陷在泥里。

  值班員看了一眼,照著念。

  「車陷在泥里了。」

  念完,她又自己補了一句:「後門那段坡,下了一夜的雨。」

  程映雪看了她一眼。

  這句是她自己加的。加得不壞。

  郝成文這會兒正反綁在吉普車門上,半邊褲腿糊著黃泥。說他陷在泥里,嚴格講也不算瞎編。

  

  電話那頭又停了。

  然後,男人輕輕嗯了一聲。

  「那段路,是該修了。」

  屋裡幾個人的後背都鬆了半寸。

  秦立沒松。他的耳朵還貼著,右手食指在膝蓋上點,一下,一下,在數什麼。

  「明夜照舊。」那個聲音說,「老地方接人。」

  「是。」

  「單子還剩幾張?」

  值班員一愣。

  程映雪豎起五根手指。

  「五張。」

  「夠了。」

  兩個字,說得很平。

  秦立的手指停了一下。

  聽筒里傳來一點窸窣,那頭的人換了只手。值班員以為要掛了,剛把聽筒往下放了半寸。

  「還有。」

  她趕緊貼回去。

  「讓許承鈞一個人來。」男人說,「他認得路。」

  咔噠。

  忙音一聲接一聲地響。

  值班員舉著聽筒,好一會兒才想起來放下。放了兩回,才放回架子上。

  屋裡沒人說話。

  魏長庚低著頭,兩隻手擱在膝蓋上。秦立站起來,看向許參謀長,嘴動了動,又閉上了。

  許參謀長站在桌邊,一隻手還按著那本登記簿。他看著那部電話,看了很久。

  臉色一點一點沉下去。

  不是發火。程映雪見過他發火,發火的時候眉毛是立著的。這會兒眉毛一動沒動,是整張臉往下墜,嘴角兩道紋壓得很深。

  有人隔著一根電話線,叫了他的名字。叫得很熟。

  最先開口的是秦立。

  「他那邊有對時信號。」

  程映雪轉頭看他。

  「電流底下,有一串嘀聲。很輕。」秦立抬手,在桌沿上敲給她聽。長一下,短三下,再長一下。「報時的。老台站每到整點、半點對一回鍾,跟總台校時間。」

  「半點。」

  「三點半。」秦立說,「他不是掐著鍾打電話。是對完時,順手就撥了。」


  值班員抬起頭。

  一分不差。她剛寫在登記簿上的那幾個三點半,一下子全有了來路。

  「現在還有哪個台站這麼對鍾?」程映雪問。

  秦立沒答。

  答案就在那沓油印紙的抬頭上。

  七一二台。

  「可七一二台早撤了。」值班員小聲說,「我來這兒的時候就撤了,好多年了。」

  「撤的是牌子。」

  說話的是魏長庚。

  老人還是沒抬頭,聲音啞,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

  「線還在。」

  秦立看著他。

  「老爺子,你怎麼知道?」

  魏長庚的手指在膝蓋上動了一下,沒敲出聲來。

  「我修過。」他說,「修了九年。」

  程映雪心裡把這個數記下了。九年,一個通信兵最好的九年。現在這九年的手藝,被人拿來在半夜三點半對鍾,然後撥一個電話,報一個名字。

  她轉身看許參謀長。

  「許參謀長,他說你認得路。」

  「我聽見了。」

  「是真的嗎?」

  許參謀長沒馬上答。

  他把那沓油印紙從證物袋裡抽出來,翻到最後一頁,指頭壓在最後一行上。墨已經干透了,許承鈞三個字,橫平豎直,寫得比上面所有名字都工整。

  寫字的人很用心。

  「姜文魁、周德厚、劉福田、魏長庚。」許參謀長慢慢念,「還有被勾掉的那十幾個。」

  他抬起眼。

  「七一二台建台那年,進山架線的第一批人,是我帶進去的。」

  屋裡的鐘走了一格。

  「路,我認得。」他說,「我比他們誰都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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