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員沒動。
她的手搭在聽筒上,指節發白,一直沒敢拿起來。
程映雪按住她的手腕。
「照常接。」她聲音壓得很低,「他問人,你就說『人已轉走』。別的不說。」
鈴響第三遍。
秦立兩步跨過來,側身蹲在桌邊,耳朵貼近聽筒背面。許參謀長朝魏長庚擺了下手,示意他別出聲。
值班員拿起聽筒。
「餵。」
那頭沒馬上說話。
電流沙沙地響,很遠,有點空。隔了兩秒,一個男人的聲音出來了。不快,不帶口音,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放。
「人呢?」
值班員喉嚨動了一下。
「人已轉走。」
對方沒吭聲。
這一停,比剛才那兩秒長得多。牆上的鐘走了一格,又一格。秦立貼著聽筒,眉頭慢慢擰起來。
「郝成文怎麼沒回話?」
值班員的嘴張開了,沒出聲。
握聽筒的那隻手全是汗,順著膠木往下淌。她扭頭去看程映雪,眼神已經散了。
程映雪拿起了桌上那支鋼筆。
登記簿上那團墨還沒幹,她在旁邊空白處寫了幾個字,把本子推過去,指尖點了點。
車陷在泥里。
值班員看了一眼,照著念。
「車陷在泥里了。」
念完,她又自己補了一句:「後門那段坡,下了一夜的雨。」
程映雪看了她一眼。
這句是她自己加的。加得不壞。
郝成文這會兒正反綁在吉普車門上,半邊褲腿糊著黃泥。說他陷在泥里,嚴格講也不算瞎編。
電話那頭又停了。
然後,男人輕輕嗯了一聲。
「那段路,是該修了。」
屋裡幾個人的後背都鬆了半寸。
秦立沒松。他的耳朵還貼著,右手食指在膝蓋上點,一下,一下,在數什麼。
「明夜照舊。」那個聲音說,「老地方接人。」
「是。」
「單子還剩幾張?」
值班員一愣。
程映雪豎起五根手指。
「五張。」
「夠了。」
兩個字,說得很平。
秦立的手指停了一下。
聽筒里傳來一點窸窣,那頭的人換了只手。值班員以為要掛了,剛把聽筒往下放了半寸。
「還有。」
她趕緊貼回去。
「讓許承鈞一個人來。」男人說,「他認得路。」
咔噠。
忙音一聲接一聲地響。
值班員舉著聽筒,好一會兒才想起來放下。放了兩回,才放回架子上。
屋裡沒人說話。
魏長庚低著頭,兩隻手擱在膝蓋上。秦立站起來,看向許參謀長,嘴動了動,又閉上了。
許參謀長站在桌邊,一隻手還按著那本登記簿。他看著那部電話,看了很久。
臉色一點一點沉下去。
不是發火。程映雪見過他發火,發火的時候眉毛是立著的。這會兒眉毛一動沒動,是整張臉往下墜,嘴角兩道紋壓得很深。
有人隔著一根電話線,叫了他的名字。叫得很熟。
最先開口的是秦立。
「他那邊有對時信號。」
程映雪轉頭看他。
「電流底下,有一串嘀聲。很輕。」秦立抬手,在桌沿上敲給她聽。長一下,短三下,再長一下。「報時的。老台站每到整點、半點對一回鍾,跟總台校時間。」
「半點。」
「三點半。」秦立說,「他不是掐著鍾打電話。是對完時,順手就撥了。」
值班員抬起頭。
一分不差。她剛寫在登記簿上的那幾個三點半,一下子全有了來路。
「現在還有哪個台站這麼對鍾?」程映雪問。
秦立沒答。
答案就在那沓油印紙的抬頭上。
七一二台。
「可七一二台早撤了。」值班員小聲說,「我來這兒的時候就撤了,好多年了。」
「撤的是牌子。」
說話的是魏長庚。
老人還是沒抬頭,聲音啞,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
「線還在。」
秦立看著他。
「老爺子,你怎麼知道?」
魏長庚的手指在膝蓋上動了一下,沒敲出聲來。
「我修過。」他說,「修了九年。」
程映雪心裡把這個數記下了。九年,一個通信兵最好的九年。現在這九年的手藝,被人拿來在半夜三點半對鍾,然後撥一個電話,報一個名字。
她轉身看許參謀長。
「許參謀長,他說你認得路。」
「我聽見了。」
「是真的嗎?」
許參謀長沒馬上答。
他把那沓油印紙從證物袋裡抽出來,翻到最後一頁,指頭壓在最後一行上。墨已經干透了,許承鈞三個字,橫平豎直,寫得比上面所有名字都工整。
寫字的人很用心。
「姜文魁、周德厚、劉福田、魏長庚。」許參謀長慢慢念,「還有被勾掉的那十幾個。」
他抬起眼。
「七一二台建台那年,進山架線的第一批人,是我帶進去的。」
屋裡的鐘走了一格。
「路,我認得。」他說,「我比他們誰都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