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個人去。」
許參謀長說這句話的時候,正對著窗玻璃系風紀扣。
天還沒亮,院子裡黑一塊灰一塊。東廂那兩間空屋,到底沒人睡。
「不行。」程映雪說。
「理由。」
「名單上的人,哪個是在人堆里被帶走的?」程映雪把登記簿翻開,指著值班員寫的那兩行,「周德厚,半夜,一個人。劉福田,半夜,一個人。姜文魁,也是一個人。」
她合上本子。
「他點你的名,不是請你。是要把你從人堆里拆出來。拆出來了,紅筆才好勾。」
許參謀長系好最後一顆扣子,轉過身。
「我不去,他明夜就不來了。」
「不來更好。」
「不來,剩下那五張單子,他就換個地方填。」許參謀長說,「名單上四十幾個地址,你守得住幾個院子?」
程映雪沒接上。
秦立站在門口,一會兒看這個,一會兒看那個,覺得自己這時候插嘴,八成兩邊都要挨瞪。
他決定先苟著。
「那就別讓他知道你一個人。」程映雪說,「我和秦立跟在後面,隔一里地。」
「他認得我。」許參謀長說,「也就認得我走路的樣子。我身後跟沒跟人,他一眼就看出來。」
「你這是拿自己當餌。」
「餌本來就是我。名單上寫著呢。」
兩個人對著站了一會兒。
誰也沒讓。
最後是許參謀長先把目光挪開。他看了眼牆上的鐘,四點五十。
「這事先放著。」他說,「天亮之前,你先把姜文魁給我找回來。找回來了,再跟我吵。」
程映雪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她拿起手電,出了門。
吉普車還停在後門外那棵樹下。
郝成文靠著車門坐在泥地里,兩隻手反綁在門把手上,那雙擦得鋥亮的皮鞋,現在一隻歪著,鞋幫里灌滿了泥水。
聽見腳步聲,他抬了下眼皮。
「又來了?」
「姜文魁在哪?」
「省城。」郝成文笑了,「昨夜就送走了,這會兒早過江了。你們要追,趕緊的,還趕得上吃午飯。」
程映雪沒理他。
她蹲下來,手電照進吉普車的前輪擋泥板裡面。
車輪和擋板之間糊著厚厚一層泥,結成了硬殼。她用小刀撬下一塊,在手心裡捻開。
黃的。細,黏,一點沙都沒有。
「去省城得走縣道。」她說,「縣道鋪的是石子,壓了二十里,輪縫裡少說得卡幾顆。」
她把手攤開給他看。
「一顆都沒有。」
郝成文的笑停在臉上。
程映雪沒停手,從輪胎花紋里又摳出一點東西。一小片葉子,被泥裹著,展開來,是一串對生的小圓葉。
魏長庚湊過來,看了一眼。
「槐葉。」老人說,「坡上那棵。」
程映雪站起來,拍掉手上的泥。
「這車昨夜沒出過這片坡。你們把人往上拉了,又空車下來,今晚才敢回來接第二個。」
郝成文的嘴唇動了動。
「你們去了也找不著。」
「剛才你說過江了。」秦立在旁邊接了一句,「現在又說找不著。郝幹事,你這口供改得比日期還勤。」
郝成文不說話了。
他把臉扭向一邊,脖子繃得很緊。
能把一張空白單子填成任何人的名字,大概沒想到,自己的車輪子不會撒謊。
魏長庚回西排換鞋。
還是牆角那雙膠鞋,鞋底的黃泥已經幹了,裂成一塊一塊的。老人坐在床沿上,彎腰繫鞋帶,系得很慢,系了兩遍,打的是部隊裡那種死結。
秦立在門口等著,看著那個結,沒出聲。
這老爺子九年沒穿過這種鞋走山路了吧。
出後門,往左,就是坡。
車轍很清楚。雨剛停,黃泥軟,兩道輪印一直往上爬,壓出來的槽里還汪著水。
程映雪打著手電,走在車轍旁邊,沒踩進去。
走了一段,她停下來,把光壓低。
「兩趟。」
秦立蹲下去看。
上坡那道印子深,邊沿翻起來的泥厚,壓得結實。下坡那道淺,有幾處輪子打了滑,印子都是虛的。
「上去的時候車重。」程映雪說,「下來的時候輕了。」
「輕多少?」
「一個人。」
秦立看了她一眼,沒吭聲,起身接著走。
坡越來越陡。
路邊開始出現電線桿。木頭的,頂上一截已經朽黑,瓷瓶裂著,有的歪在一邊。線早沒了,只剩幾根鐵鉤子掛在橫擔上,被風吹得輕輕晃。
秦立一根一根地數。
數到第七根,他停住了。
這一根是新的。木頭還泛著白,瓷瓶完好,橫擔上掛著一根黑皮線,繃得筆直,一直往坡頂延伸過去,沒入黑里。
「新接的。」他伸手摸了摸那根線,「不超過半年。」
魏長庚沒看那根線。
他一直走在最前面,膠鞋踩在泥里,一步一個坑,走得不快,也一次都沒停過。不用手電,不用看路。
這條坡,他閉著眼都走得下來。
坡頂上有一棵老槐樹。
樹很粗,兩個人合抱不過來,半邊枝子枯了,半邊還綠著。車轍到這兒就斷了,兩道輪印在樹前繞了個半圈,掉頭往回。
地上一圈亂腳印,有大有小,被雨泡得發脹。
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沒有屋,沒有棚,沒有人。
秦立轉了一圈,手電照遍了周圍的草窠。
「就這?」
程映雪沒答。她在看那棵樹。
魏長庚走到樹跟前,停住了。
老人抬起手,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著。他把指節貼上樹幹,在離地一人高的地方,找了一下位置。
然後,敲了兩下。
咚。
咚。
聲音不對。
不是敲在實木上那種悶響。是空的,往裡頭沉下去,在底下打了個轉,才散開。
秦立的手電光一下子定住了。
「這樹是空的。」
沒人回他。
三個人站在樹前,誰都沒動。風從坡下吹上來,那根新接的電線在杆子上嗡嗡地響。
過了幾秒。
樹底下,很深的地方,有人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