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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粉筆記號

2026-10-28 06:30:15 作者: 愛吃綏陽空心面的孟書

  秦立蹲下去,眼睛和那根指針平齊。

  「坑底下。」他說。

  程映雪沒聽明白。

  「槐樹底下那個坑,鐵架子上那幾台收報機。」秦立說,「有一台面板上掛著半張值機表,你記得不?」

  程映雪記得。

  紙發黃,字讓潮氣泡開了,她當時忙著找人,只掃了一眼。

  「我下去的時候瞅了一下,上頭有兩行,主用,備用。」秦立拿纏著紗布的手指頭點了點刻度盤,「備用那一行寫的數,就是這兒。」

  「你確定?」

  「確定。」

  秦立說完,心裡又虛了一下。

  那表他只瞅了一眼,可那會兒他正蹲著看交換盒,臉就衝著那塊面板,數字是紅筆寫的,扎眼。

  錯不了。

  他把手收回來,搓了搓膝蓋。

  「七一二台的備用頻率。」他說,「老葛是故意擰在這兒的。」

  「給誰看?」

  「給台里的人看。」秦立說,「外人進來,只當他沒關收音機。台里的人一看這個數,就知道他留話了。」

  程映雪看著那台收音機。

  

  一個看大門、修電扇的老頭,被兩個白大褂扶上車之前,藉口回屋拿褂子,只有一根油條的工夫。

  他沒拿褂子。

  他擰了一個二十年沒人用的頻率。

  他料到了會有人來找他,可他不知道來的是誰,只能賭,賭來的是北山的人。

  程映雪心裡有點發酸。

  這些老頭,一個比一個倔。

  周德厚,劉福田,姜文魁,魏長庚,現在又是葛有田。

  誰都沒拿他們當回事,他們自己倒把那點規矩攥了二十年。

  「光擰個頻率,說不清人去哪了。」她說,「他還得留點別的。」

  她沒往牆上看,先蹲下去,看櫃檯底下。

  這是她的老習慣。

  病人床頭柜上擺著的,是給人看的。

  床底下那些,才是自己的。

  櫃檯底下是一塊豎著的木板,擋著裡頭的零件箱。

  木板上,靠下的地方,有一排白印子。

  粉筆畫的。

  短橫,圓點,一段一段,中間空著。

  右邊那半截糊了,白灰抹開一大片,看不清了。

  程映雪把手電打開,貼著地面照。

  地上落著一點粉筆末。

  粉筆末旁邊,有一塊圓圓的印子,比巴掌小,壓得很實,邊上帶著布紋。

  「膝蓋印。」她說,「他跪著畫的。」

  「跪著?」

  「櫃檯擋著,外頭站著的人看不見他手。」程映雪說,「畫完了一起身,棉褲膝蓋從木板上蹭過去,蹭掉了右邊那半截。」

  秦立看看那塊膝蓋印,又看看那片抹開的白灰,張了張嘴。

  「你連這個也看?」

  「你讀你的。」

  秦立沒再廢話,蹲到木板跟前。

  他把臉湊近了,一個記號一個記號地認。

  「不是數碼。」他說。

  「什麼意思?」

  「台里發報,四個數一個字,得對著碼本翻。老葛手裡沒碼本,來的人也不一定帶著。」秦立說,「我們在部隊架線,有時候身邊沒碼本,就拿拼音字母打,打個頭一個字母,懂的人一看就懂。」

  「你會?」

  「新兵連學過,後來跟著顧隊,在山裡也用過幾回。」

  秦立指著頭一段。

  長長短短。

  「Z。」

  第二段。

  長,短,短。

  「D。」

  第三段,三個圓點挨在一塊。

  「S。」

  程映雪在心裡過了一遍。

  ZDS。

  秦立的手指頭停在第三段後頭,沒動。

  「招待所。」

  他念出來,自己先愣了一下。

  縣城裡,能拿這三個字母說事的,就那一個地方。

  「後頭呢?」

  後頭空了一截,又是一段,兩個點,三道橫。

  「二。」

  再往後,就是那片抹開的白灰了。

  秦立把臉貼得更近,鼻子差點碰著木板。

  白灰底下,還剩一個點,一道橫,後頭兩個點的影子,淡得快看不見。

  他屏著氣,拿手電從側面打。

  「L。」他說,「八成是L。」

  「樓。」

  「二樓。」

  招待所,二樓。

  秦立站起來,腿麻了,扶了一把櫃檯。

  他心裡頭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一個快六十的老頭,跪在自家櫃檯底下,拿一截粉筆,一下一下畫這些點和橫。

  外頭站著兩個戴口罩的,客客氣氣地等他拿褂子。

  他畫得這麼齊,手都沒抖。

  秦立忽然想起魏長庚說過的那句話,北山的人,手指頭凍壞過,最後一下總拍不實。

  老葛這幾筆,拍得實實的。

  「他怎麼知道是招待所?」秦立問,「那倆人還能當他面說要去哪兒?」

  「說不快的那個,客客氣氣。」程映雪說,「客氣的人,話多。他們在門口說話,以為老頭左耳朵背,聽不見。」

  秦立想起姜文魁那句話。

  站右邊。

  那兩個白大褂,八成是站左邊說的。

  「走。」

  兩人從後門出來,秦立把門帶上,後窗推回去,插銷夠不著,就那麼虛掩著。

  胖嬸子在油鍋邊上,看著那輛吉普車轟一聲開出了街口,筷子停在半空。

  那倆人是從老葛後頭那條巷子裡出來的。

  她剛才明明看著鋪子門鎖著。

  胖嬸子心裡撲騰了兩下,低下頭,把一根炸糊了的油條撈出來,扔進了泔水桶。

  縣招待所在縣委大院斜對面,一棟灰磚兩層樓,門口掛著塊白底紅字的牌子。

  秦立把車停在馬路對面,沒熄火。

  「我先進去。」他說。

  「一起。」

  程映雪已經推開車門了。

  前台是一張舊木桌,桌上一部電話,一個暖壺,一本藍皮的住宿登記本。

  桌後頭坐著個年輕姑娘,兩根辮子,正趴在桌上打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臉上壓出一道紅印子。

  「住店?」

  「找人。」程映雪說。

  姑娘看見秦立那身軍裝,人一下坐直了。

  「找……找誰?」

  「今天早上,有沒有一輛綠車過來,車門上刷著紅十字?」

  姑娘眨了兩下眼。

  「沒瞅見,我剛接的班。」

  秦立從口袋裡摸出證件,往桌上一擱。

  「登記本借我們看看。」

  姑娘看看證件,又看看他手背上那圈紗布,手在桌沿上搓了搓。

  所長交代過,登記本不許外人翻。

  可人家是部隊上的,還掛著彩,要是出了啥事,她一個看前台的擔不起。

  擔不起,就別攔了。

  她把登記本往前推了推。

  程映雪翻開,一頁一頁往後找。

  最後一頁是昨天的。

  一樓開了五間,有出差的,有開會的,寫著單位,寫著幾號到幾號。

  二樓那一欄,只有一行。


  程映雪的手指頭壓上去。

  入住時間,昨夜十一點二十。

  房號,二〇六。

  單位那一格,空著。

  「二樓就這一間?」她問。

  「二樓平常不開。」姑娘小聲說,「暖氣管子壞了,冷,所長不讓往上安排。昨夜那位是自己要的,說清靜。」

  程映雪沒出聲,盯著那一行最前頭的名字。

  字是鋼筆寫的,寫得很正,一筆一畫,沒往哪邊斜。

  登記人,牛振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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