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立蹲下去,眼睛和那根指針平齊。
「坑底下。」他說。
程映雪沒聽明白。
「槐樹底下那個坑,鐵架子上那幾台收報機。」秦立說,「有一台面板上掛著半張值機表,你記得不?」
程映雪記得。
紙發黃,字讓潮氣泡開了,她當時忙著找人,只掃了一眼。
「我下去的時候瞅了一下,上頭有兩行,主用,備用。」秦立拿纏著紗布的手指頭點了點刻度盤,「備用那一行寫的數,就是這兒。」
「你確定?」
「確定。」
秦立說完,心裡又虛了一下。
那表他只瞅了一眼,可那會兒他正蹲著看交換盒,臉就衝著那塊面板,數字是紅筆寫的,扎眼。
錯不了。
他把手收回來,搓了搓膝蓋。
「七一二台的備用頻率。」他說,「老葛是故意擰在這兒的。」
「給誰看?」
「給台里的人看。」秦立說,「外人進來,只當他沒關收音機。台里的人一看這個數,就知道他留話了。」
程映雪看著那台收音機。
一個看大門、修電扇的老頭,被兩個白大褂扶上車之前,藉口回屋拿褂子,只有一根油條的工夫。
他沒拿褂子。
他擰了一個二十年沒人用的頻率。
他料到了會有人來找他,可他不知道來的是誰,只能賭,賭來的是北山的人。
程映雪心裡有點發酸。
這些老頭,一個比一個倔。
周德厚,劉福田,姜文魁,魏長庚,現在又是葛有田。
誰都沒拿他們當回事,他們自己倒把那點規矩攥了二十年。
「光擰個頻率,說不清人去哪了。」她說,「他還得留點別的。」
她沒往牆上看,先蹲下去,看櫃檯底下。
這是她的老習慣。
病人床頭柜上擺著的,是給人看的。
床底下那些,才是自己的。
櫃檯底下是一塊豎著的木板,擋著裡頭的零件箱。
木板上,靠下的地方,有一排白印子。
粉筆畫的。
短橫,圓點,一段一段,中間空著。
右邊那半截糊了,白灰抹開一大片,看不清了。
程映雪把手電打開,貼著地面照。
地上落著一點粉筆末。
粉筆末旁邊,有一塊圓圓的印子,比巴掌小,壓得很實,邊上帶著布紋。
「膝蓋印。」她說,「他跪著畫的。」
「跪著?」
「櫃檯擋著,外頭站著的人看不見他手。」程映雪說,「畫完了一起身,棉褲膝蓋從木板上蹭過去,蹭掉了右邊那半截。」
秦立看看那塊膝蓋印,又看看那片抹開的白灰,張了張嘴。
「你連這個也看?」
「你讀你的。」
秦立沒再廢話,蹲到木板跟前。
他把臉湊近了,一個記號一個記號地認。
「不是數碼。」他說。
「什麼意思?」
「台里發報,四個數一個字,得對著碼本翻。老葛手裡沒碼本,來的人也不一定帶著。」秦立說,「我們在部隊架線,有時候身邊沒碼本,就拿拼音字母打,打個頭一個字母,懂的人一看就懂。」
「你會?」
「新兵連學過,後來跟著顧隊,在山裡也用過幾回。」
秦立指著頭一段。
長長短短。
「Z。」
第二段。
長,短,短。
「D。」
第三段,三個圓點挨在一塊。
「S。」
程映雪在心裡過了一遍。
ZDS。
秦立的手指頭停在第三段後頭,沒動。
「招待所。」
他念出來,自己先愣了一下。
縣城裡,能拿這三個字母說事的,就那一個地方。
「後頭呢?」
後頭空了一截,又是一段,兩個點,三道橫。
「二。」
再往後,就是那片抹開的白灰了。
秦立把臉貼得更近,鼻子差點碰著木板。
白灰底下,還剩一個點,一道橫,後頭兩個點的影子,淡得快看不見。
他屏著氣,拿手電從側面打。
「L。」他說,「八成是L。」
「樓。」
「二樓。」
招待所,二樓。
秦立站起來,腿麻了,扶了一把櫃檯。
他心裡頭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一個快六十的老頭,跪在自家櫃檯底下,拿一截粉筆,一下一下畫這些點和橫。
外頭站著兩個戴口罩的,客客氣氣地等他拿褂子。
他畫得這麼齊,手都沒抖。
秦立忽然想起魏長庚說過的那句話,北山的人,手指頭凍壞過,最後一下總拍不實。
老葛這幾筆,拍得實實的。
「他怎麼知道是招待所?」秦立問,「那倆人還能當他面說要去哪兒?」
「說不快的那個,客客氣氣。」程映雪說,「客氣的人,話多。他們在門口說話,以為老頭左耳朵背,聽不見。」
秦立想起姜文魁那句話。
站右邊。
那兩個白大褂,八成是站左邊說的。
「走。」
兩人從後門出來,秦立把門帶上,後窗推回去,插銷夠不著,就那麼虛掩著。
胖嬸子在油鍋邊上,看著那輛吉普車轟一聲開出了街口,筷子停在半空。
那倆人是從老葛後頭那條巷子裡出來的。
她剛才明明看著鋪子門鎖著。
胖嬸子心裡撲騰了兩下,低下頭,把一根炸糊了的油條撈出來,扔進了泔水桶。
縣招待所在縣委大院斜對面,一棟灰磚兩層樓,門口掛著塊白底紅字的牌子。
秦立把車停在馬路對面,沒熄火。
「我先進去。」他說。
「一起。」
程映雪已經推開車門了。
前台是一張舊木桌,桌上一部電話,一個暖壺,一本藍皮的住宿登記本。
桌後頭坐著個年輕姑娘,兩根辮子,正趴在桌上打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臉上壓出一道紅印子。
「住店?」
「找人。」程映雪說。
姑娘看見秦立那身軍裝,人一下坐直了。
「找……找誰?」
「今天早上,有沒有一輛綠車過來,車門上刷著紅十字?」
姑娘眨了兩下眼。
「沒瞅見,我剛接的班。」
秦立從口袋裡摸出證件,往桌上一擱。
「登記本借我們看看。」
姑娘看看證件,又看看他手背上那圈紗布,手在桌沿上搓了搓。
所長交代過,登記本不許外人翻。
可人家是部隊上的,還掛著彩,要是出了啥事,她一個看前台的擔不起。
擔不起,就別攔了。
她把登記本往前推了推。
程映雪翻開,一頁一頁往後找。
最後一頁是昨天的。
一樓開了五間,有出差的,有開會的,寫著單位,寫著幾號到幾號。
二樓那一欄,只有一行。
程映雪的手指頭壓上去。
入住時間,昨夜十一點二十。
房號,二〇六。
單位那一格,空著。
「二樓就這一間?」她問。
「二樓平常不開。」姑娘小聲說,「暖氣管子壞了,冷,所長不讓往上安排。昨夜那位是自己要的,說清靜。」
程映雪沒出聲,盯著那一行最前頭的名字。
字是鋼筆寫的,寫得很正,一筆一畫,沒往哪邊斜。
登記人,牛振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