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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關著的修理鋪

2026-10-28 06:30:11 作者: 愛吃綏陽空心面的孟書

  許參謀長把電話搖到縣武裝部,前後只說了三句話。

  「我是許承鈞。」

  「療養院這邊,給我派一個班過來。」

  「沒有我親筆寫的條子,誰來領人都不許放。」

  那頭應了一聲,他掛了電話。

  「縣武裝部的老周,當年在北山跟我搭過伙。」他轉過身說,「八點之前人能到。」

  「靠得住?」秦立問。

  「比療養部靠得住。」

  程映雪沒接這個話。

  她把那張油印紙疊起來,壓在挎包最裡層。

  「葛有田是什麼人?」

  「台里的機務員。」許參謀長說,「收報機壞了,都找他。手巧,一台破收音機,他拆開能拼出兩台來。撤台以後回了縣裡,再沒聯繫過。」

  長凳上,姜文魁的眼皮動了一下。

  「老葛……左邊耳朵背。」他嗓子啞得厲害,「跟他說話,得站右邊。」

  程映雪看了老人一眼。

  人都這樣了,還記著這個。

  她把這句話也記下了。

  「縣道塌方的事,龐紹謙說的。」她對許參謀長說,「我正好走一趟,看看塌在哪兒。」

  許參謀長沒攔。

  他把車鑰匙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來,擱在桌上,往秦立那邊推了推。

  「開我的車。」

  

  秦立伸手去拿,手背上那片燎泡蹭著桌沿,疼得他嘴角一抽。

  程映雪看見了。

  她從挎包里拿出一卷紗布,拽過他的手,沒問他疼不疼,撕開一包燙傷膏往上抹。

  抹得很快,纏得也緊。

  秦立本想說一句不礙事,話到嘴邊又咽了。

  這女醫生幹活的時候,最好別打岔。

  紗布纏完,她在他手腕上打了個結。

  「開車用這隻手,別使勁。」

  「曉得。」

  天亮透了。

  吉普車出了療養院的大門,往東南拐,上了縣道。

  路是土路,泡了一夜雨,坑坑窪窪,車輪一碾就濺起黃漿。

  秦立開得不慢。

  他一邊開,一邊盯著路兩邊的山坡。

  開出去七八里,轉過一道彎,路邊落著幾塊石頭,最大的那塊跟臉盆差不多,挨著排水溝歪著。

  秦立踩了一腳剎車,把車往左一打,從石頭邊上繞過去了。

  連車門都沒刮著。

  「這就是塌方?」他罵了一句,「老子在部隊,一鍬就能鏟乾淨。」

  程映雪沒出聲,回頭看了一眼那幾塊石頭。

  石頭底下壓著的泥是乾的。

  昨夜那場雨下了大半宿,路上處處是泥漿,偏這幾塊石頭底下是乾的。

  有人等雨停了,才搬過來的。

  她心裡那團火又往上拱了一下。

  一個能把一條縣道說成塌方的人,說一個幹事查無此人,是一樣順手的事。

  他畫給許參謀長那條北山老公路,一路往鷹嘴埡口去,埡口下頭就是那片河灘。

  二十年前,七個人沒從那兒上來。

  程映雪把手按在挎包上,沒往下想。

  先找葛有田。

  那張紙邊上的鉛筆字,寫的就是今天。

  東關農機站在縣城邊上,一排紅磚房,大門敞著。

  門房裡坐著個年輕小伙子,端著搪瓷缸子喝稀飯。

  「找老葛?」他抬頭看了一眼吉普車,又看了一眼秦立身上的軍裝,「老葛只管夜班,天一亮就回了。」

  「回哪兒?」

  「十字街口,他自家開了個鋪子,修收音機、修電扇的。」小伙子說,「你們是部隊上的?老葛犯啥事了?」

  「沒犯事。」程映雪說,「他幾點走的?」


  「五點多吧,跟往常一樣。」

  小伙子嘴裡還嚼著鹹菜,眼睛在秦立手背那圈紗布上轉了兩轉。

  這年頭部隊上的人找一個看大門的,他頭一回見。

  老葛平常不吭不哈,見人就點頭,莫不是年輕那會兒有啥來頭?

  他沒敢多問,低頭接著喝稀飯。

  十字街口離農機站不遠。

  秦立把車停在街角,兩人下來,一眼就看見了那間鋪子。

  門臉窄,門楣上釘著一塊木牌,寫著電器修理四個字,漆掉了一半。

  門板上著。

  一塊一塊,插得整整齊齊,最後一塊上還掛著鎖。

  秦立過去推了推,推不動。

  「老葛開鋪子,這個鐘點該開門了吧?」

  隔壁是個炸油條的攤子,油鍋冒著煙,一個胖嬸子拿長筷子翻油條,聽見這話,扭過頭來。

  「老葛今天不開張。」

  「嬸子,您知道他去哪兒了?」程映雪走過去,站在油鍋邊上。

  胖嬸子上下打量她一眼,見是個女的,口氣鬆了松。

  「一大早就讓人接走了。」

  「誰接的?」

  「兩個穿白大褂的,開著個綠車,車門上刷著紅十字。」胖嬸子拿筷子指了指街口,「說是療養部的,接老葛去檢查身體。」

  秦立和程映雪對看了一眼。

  白大褂。

  療養部。

  「老葛樂意去?」程映雪問。

  「不大樂意。」胖嬸子說,「嚷了兩句,說他身子骨好著呢,用不著查。那兩個人好說歹說,一邊一個扶著,就扶上車了。」

  「幾點?」

  「我頭一鍋油條剛下鍋。」胖嬸子想了想,「半個鐘頭吧,沒多。」

  半個鐘頭。

  秦立的拳頭攥起來,紗布底下那片燎泡又疼了一下。

  他們在縣道上繞那幾塊石頭的時候,人剛被扶上車。

  「嬸子,那倆人長啥樣?」

  「戴著口罩,看不清。」胖嬸子把油條撈出來,擱在鐵絲筐里,「一個高,一個矮,矮的那個說話不快,客客氣氣的。」

  程映雪的手指在挎包帶子上停了一下。

  說話不快。

  「老葛上車之前,幹了什麼沒有?」

  「幹啥?」胖嬸子愣了愣,「說是回屋拿件褂子,進去了一會兒,出來把門板一插,鎖一掛,就上車了。」

  「進去多久?」

  「一根油條的工夫。」

  胖嬸子說完,心裡有點犯嘀咕。

  公家人來接老葛查身體,是好事啊。

  這一男一女跑來問東問西,臉上一點笑都沒有,倒跟出了啥大事似的。

  她低下頭,假裝忙著翻鍋里的油條,不再搭腔。

  程映雪謝過她,往鋪子後頭繞。

  鋪子後頭是一條窄巷,堆著幾隻破木箱,牆上開著一扇後窗,窗戶從裡頭插著插銷。

  秦立摸出刀,把刀尖從窗縫裡探進去,一點一點往上挑。

  插銷鬆了。

  他推開窗,一撐窗台翻了進去,落地很輕。

  程映雪在外頭等著。

  裡頭咔噠一聲,後門開了。

  鋪子裡黑,門板擋著光,只有後窗透進來一點亮。

  一股焊錫和機油混在一起的味兒。

  牆上掛滿了線圈和零件,靠牆一張長櫃檯,檯面上擱著烙鐵、改錐、半拆開的電扇。

  秦立先聽見了聲音。

  沙沙的。

  櫃檯正中間,一台舊收音機開著,喇叭里只有電流聲,沒台。

  「走的時候沒關。」秦立說。

  程映雪走過去,伸手摸了摸烙鐵頭。

  涼的。


  再摸收音機的後蓋。

  熱的。

  開了有一陣子了。

  一個修了半輩子收音機的人,檯面上烙鐵擦得鋥亮,改錐按大小排成一排,出門會忘了關收音機?

  程映雪不信。

  她回頭去叫秦立,看見他已經彎腰湊到收音機跟前了。

  秦立盯著那根紅指針。

  指針沒停在哪個台上,停在兩個刻度中間,偏左一點,一個誰也不會去擰的位置。

  他看了很久。

  久到程映雪都覺出不對。

  「秦立?」

  秦立沒抬頭,嗓子壓得很低。

  「這個數,我在哪兒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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