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參謀長把電話搖到縣武裝部,前後只說了三句話。
「我是許承鈞。」
「療養院這邊,給我派一個班過來。」
「沒有我親筆寫的條子,誰來領人都不許放。」
那頭應了一聲,他掛了電話。
「縣武裝部的老周,當年在北山跟我搭過伙。」他轉過身說,「八點之前人能到。」
「靠得住?」秦立問。
「比療養部靠得住。」
程映雪沒接這個話。
她把那張油印紙疊起來,壓在挎包最裡層。
「葛有田是什麼人?」
「台里的機務員。」許參謀長說,「收報機壞了,都找他。手巧,一台破收音機,他拆開能拼出兩台來。撤台以後回了縣裡,再沒聯繫過。」
長凳上,姜文魁的眼皮動了一下。
「老葛……左邊耳朵背。」他嗓子啞得厲害,「跟他說話,得站右邊。」
程映雪看了老人一眼。
人都這樣了,還記著這個。
她把這句話也記下了。
「縣道塌方的事,龐紹謙說的。」她對許參謀長說,「我正好走一趟,看看塌在哪兒。」
許參謀長沒攔。
他把車鑰匙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來,擱在桌上,往秦立那邊推了推。
「開我的車。」
秦立伸手去拿,手背上那片燎泡蹭著桌沿,疼得他嘴角一抽。
程映雪看見了。
她從挎包里拿出一卷紗布,拽過他的手,沒問他疼不疼,撕開一包燙傷膏往上抹。
抹得很快,纏得也緊。
秦立本想說一句不礙事,話到嘴邊又咽了。
這女醫生幹活的時候,最好別打岔。
紗布纏完,她在他手腕上打了個結。
「開車用這隻手,別使勁。」
「曉得。」
天亮透了。
吉普車出了療養院的大門,往東南拐,上了縣道。
路是土路,泡了一夜雨,坑坑窪窪,車輪一碾就濺起黃漿。
秦立開得不慢。
他一邊開,一邊盯著路兩邊的山坡。
開出去七八里,轉過一道彎,路邊落著幾塊石頭,最大的那塊跟臉盆差不多,挨著排水溝歪著。
秦立踩了一腳剎車,把車往左一打,從石頭邊上繞過去了。
連車門都沒刮著。
「這就是塌方?」他罵了一句,「老子在部隊,一鍬就能鏟乾淨。」
程映雪沒出聲,回頭看了一眼那幾塊石頭。
石頭底下壓著的泥是乾的。
昨夜那場雨下了大半宿,路上處處是泥漿,偏這幾塊石頭底下是乾的。
有人等雨停了,才搬過來的。
她心裡那團火又往上拱了一下。
一個能把一條縣道說成塌方的人,說一個幹事查無此人,是一樣順手的事。
他畫給許參謀長那條北山老公路,一路往鷹嘴埡口去,埡口下頭就是那片河灘。
二十年前,七個人沒從那兒上來。
程映雪把手按在挎包上,沒往下想。
先找葛有田。
那張紙邊上的鉛筆字,寫的就是今天。
東關農機站在縣城邊上,一排紅磚房,大門敞著。
門房裡坐著個年輕小伙子,端著搪瓷缸子喝稀飯。
「找老葛?」他抬頭看了一眼吉普車,又看了一眼秦立身上的軍裝,「老葛只管夜班,天一亮就回了。」
「回哪兒?」
「十字街口,他自家開了個鋪子,修收音機、修電扇的。」小伙子說,「你們是部隊上的?老葛犯啥事了?」
「沒犯事。」程映雪說,「他幾點走的?」
「五點多吧,跟往常一樣。」
小伙子嘴裡還嚼著鹹菜,眼睛在秦立手背那圈紗布上轉了兩轉。
這年頭部隊上的人找一個看大門的,他頭一回見。
老葛平常不吭不哈,見人就點頭,莫不是年輕那會兒有啥來頭?
他沒敢多問,低頭接著喝稀飯。
十字街口離農機站不遠。
秦立把車停在街角,兩人下來,一眼就看見了那間鋪子。
門臉窄,門楣上釘著一塊木牌,寫著電器修理四個字,漆掉了一半。
門板上著。
一塊一塊,插得整整齊齊,最後一塊上還掛著鎖。
秦立過去推了推,推不動。
「老葛開鋪子,這個鐘點該開門了吧?」
隔壁是個炸油條的攤子,油鍋冒著煙,一個胖嬸子拿長筷子翻油條,聽見這話,扭過頭來。
「老葛今天不開張。」
「嬸子,您知道他去哪兒了?」程映雪走過去,站在油鍋邊上。
胖嬸子上下打量她一眼,見是個女的,口氣鬆了松。
「一大早就讓人接走了。」
「誰接的?」
「兩個穿白大褂的,開著個綠車,車門上刷著紅十字。」胖嬸子拿筷子指了指街口,「說是療養部的,接老葛去檢查身體。」
秦立和程映雪對看了一眼。
白大褂。
療養部。
「老葛樂意去?」程映雪問。
「不大樂意。」胖嬸子說,「嚷了兩句,說他身子骨好著呢,用不著查。那兩個人好說歹說,一邊一個扶著,就扶上車了。」
「幾點?」
「我頭一鍋油條剛下鍋。」胖嬸子想了想,「半個鐘頭吧,沒多。」
半個鐘頭。
秦立的拳頭攥起來,紗布底下那片燎泡又疼了一下。
他們在縣道上繞那幾塊石頭的時候,人剛被扶上車。
「嬸子,那倆人長啥樣?」
「戴著口罩,看不清。」胖嬸子把油條撈出來,擱在鐵絲筐里,「一個高,一個矮,矮的那個說話不快,客客氣氣的。」
程映雪的手指在挎包帶子上停了一下。
說話不快。
「老葛上車之前,幹了什麼沒有?」
「幹啥?」胖嬸子愣了愣,「說是回屋拿件褂子,進去了一會兒,出來把門板一插,鎖一掛,就上車了。」
「進去多久?」
「一根油條的工夫。」
胖嬸子說完,心裡有點犯嘀咕。
公家人來接老葛查身體,是好事啊。
這一男一女跑來問東問西,臉上一點笑都沒有,倒跟出了啥大事似的。
她低下頭,假裝忙著翻鍋里的油條,不再搭腔。
程映雪謝過她,往鋪子後頭繞。
鋪子後頭是一條窄巷,堆著幾隻破木箱,牆上開著一扇後窗,窗戶從裡頭插著插銷。
秦立摸出刀,把刀尖從窗縫裡探進去,一點一點往上挑。
插銷鬆了。
他推開窗,一撐窗台翻了進去,落地很輕。
程映雪在外頭等著。
裡頭咔噠一聲,後門開了。
鋪子裡黑,門板擋著光,只有後窗透進來一點亮。
一股焊錫和機油混在一起的味兒。
牆上掛滿了線圈和零件,靠牆一張長櫃檯,檯面上擱著烙鐵、改錐、半拆開的電扇。
秦立先聽見了聲音。
沙沙的。
櫃檯正中間,一台舊收音機開著,喇叭里只有電流聲,沒台。
「走的時候沒關。」秦立說。
程映雪走過去,伸手摸了摸烙鐵頭。
涼的。
再摸收音機的後蓋。
熱的。
開了有一陣子了。
一個修了半輩子收音機的人,檯面上烙鐵擦得鋥亮,改錐按大小排成一排,出門會忘了關收音機?
程映雪不信。
她回頭去叫秦立,看見他已經彎腰湊到收音機跟前了。
秦立盯著那根紅指針。
指針沒停在哪個台上,停在兩個刻度中間,偏左一點,一個誰也不會去擰的位置。
他看了很久。
久到程映雪都覺出不對。
「秦立?」
秦立沒抬頭,嗓子壓得很低。
「這個數,我在哪兒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