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立把那一小角紙接過來,湊著手電看了一眼。
「急報?」
程映雪沒答,從挎包里取出證物袋,把紙角放進去,紮緊了口。
魏長庚還托著姜文魁的肩膀,眼睛盯著那隻袋子,嘴唇動了兩下,到底沒說出什麼。
「先上去。」程映雪說,「他得馬上補液,這地方待不住。」
秦立應了一聲,轉身去看那部話機。
坡頂上那兩隻銅夾子還咬在線上。人一走,話機總得收。夾子一摘,線那頭八成能聽出動靜。
他在鐵架子上掃了一圈。
最底下一格,壓著一部舊話機,鐵殼子掉了漆,搖把上纏著膠布。
「老爺子,這部還能用嗎?」
魏長庚看了一眼。
「五九式,台里配的。」老人說,「受話器里的膜片沒壞,就響得了。」
秦立把它抱起來,吹掉上面的灰,順著梯子爬上去。
他先把舊話機的兩根線頭剝開,擰在那兩股銅芯上,緊挨著銅夾子,擰了三圈,又用膠布纏死。
兩部話機並在一根線上,他才去摘銅夾子。
一隻。
又一隻。
聽筒里還是沙沙的電流,一下都沒斷。
秦立長出了口氣,把車上那部塞回帆布套子裡,夾在胳膊底下。
「那頭要是搖鈴呢?」程映雪在下頭問。
「響給松鼠聽。」秦立說,「反正這根線是通的,他挑不出毛病。」
人是秦立背上來的。
姜文魁瘦,背在身上輕飄飄的,骨頭硌得秦立後背生疼。
程映雪跟在後頭,一隻手托著老人的腰,另一隻手攥著那隻空葡萄糖瓶。
郝成文站在槐樹底下,兩隻手又被綁上了。
他看著那個女醫生從坑裡爬出來,褲腿全是黃泥,手裡還捏著個空瓶子,心裡頭說不上什麼滋味。
要是她沒來,這會兒老馬那邊該收人了。
要是她沒來,他郝成文這會兒該在車上打盹,等天亮了回省城交差。
現在他站在坡頂上,看著那個坑,腦子裡轉的是抽屜里那五張單子。
有一張,八成寫的是他。
下坡的路比上來難走。
泥軟,背著人更站不穩。秦立走了一段,腿開始打顫。
「換人。」程映雪說。
秦立回頭,看了一眼郝成文。
「郝幹事,勞駕。」
郝成文愣了。
「我?」
「你那車軲轆把人家往坡上拉,你背下來,不虧。」
秦立給他解了繩子,把姜文魁挪到他背上。
郝成文弓著腰,兩隻手往後一兜,兜住了老人的腿彎。他四十多歲的人,在療養部坐了七八年辦公室,背了沒二十步就開始喘。
背上那個人很輕。
郝成文沒想到會這麼輕。
他接人那天夜裡,這老頭自己穿好衣服,在門口站得筆直,上車的時候還跟他說了一聲謝謝。
謝謝。
郝成文腳底一滑,膝蓋磕在泥里,背上的人往旁邊一歪。
程映雪伸手托住了。
「穩著點。」
就這三個字,沒罵他。
郝成文爬起來,沒吭聲,接著走。
走到半坡那根新立的線杆底下,魏長庚開口了。
「那年夏天發大水。」
幾個人腳底下都慢了半拍。
老人走在郝成文旁邊,一隻手扶著老薑的胳膊,眼睛看著前頭的泥路。
「北山下頭那條河,七月里漲了三回。第三回是夜裡,十一點過一刻,總台來了一份急電。」
秦立回頭看他。
「寫的什麼?」
「上游水庫要開閘泄洪,讓沿河各點連夜撤人。」魏長庚說,「下遊河灘上,有個民兵排在那兒守堤,七個人。」
程映雪托著姜文魁的手停了一下。
「電報誰收的?」
「老薑收的。」
郝成文背上那個人動了一下。
姜文魁的頭擱在郝成文肩膀上,眼睛半睜著,嗓子裡擠出一點聲音。
「我收的。」
「收完了呢?」秦立問。
「急電要值班首長簽字,才能轉出去。」魏長庚說,「那天夜裡,值班首長不在崗。」
秦立張嘴想問去哪了,看了一眼老人的臉,把話咽回去了。
「老薑拿著電報,去找。」魏長庚說,「機房找了,宿舍找了,沒找著。」
「找了多久?」
「四十分鐘。」
「後來呢?」
魏長庚沒答。
他走了好幾步,才又開口。
「後來有人簽了字,電報發出去了。」
「七個人呢?」
「沒撤下來。」
坡上的風吹過來,線杆上那根黑皮線嗡嗡地響。
誰都沒再問。
郝成文背著老人,聽見背上那個人在喘,喘得很急,熱氣一下一下噴在他後脖子上。
他忽然有點害怕。
不怕程映雪,也不怕秦立。
他怕的是自己這些年跑腿,跑的到底是什麼腿。
秦立咬著後槽牙往下走,心裡那點火壓不住。
四十分鐘。
一份急電,七條人命,等了四十分鐘。
那個不在崗的人是誰,老爺子沒說。
可老爺子在值班室里講過,北山的事,得許參謀長說。
秦立沒回頭。
他不敢回頭。
程映雪也沒回頭。
她伸手把姜文魁濕透的衣領往下拉了拉,露出頸側,兩根手指搭上去。
脈還是快,可比坑裡穩了一點。
她這會兒腦子裡想的是那個紅筆描過的「急」字。
收報紙,紅鉛筆,壓得很實。
那五張報,姜文魁說是他留下來的,縫在棉襖里十年。
那人燒之前,一定看過。
看過了,才敢燒。
許參謀長走在最後。
他和前頭隔著七八步,一直沒跟上來,也沒落下去。
大衣上的泥幹了一層,又沾一層,下擺沉得往下墜。
他手插在口袋裡,一路看著前頭那個被背著的人。
老薑的後腦勺,頭髮白了一大半。
撤台那年,他頭髮還是黑的,坐在報務台前頭,戴著耳機,手指頭在電鍵上敲得飛快。
那天夜裡,他推開機房的門,老薑站起來,手裡攥著那張電報紙,攥得發皺。
老薑沒問他去哪了。
老薑只說了一句,首長,簽字。
許參謀長的腳踩進一道車轍里,泥水沒過了鞋面。
他沒停,拔出腳,接著走。
魏長庚講那四十分鐘的時候,他就在後頭聽著。
一個字沒漏。
一個字也沒接。
坡底下,後門露出來了。
那輛吉普車還停在樹底下,車門上掛著半截斷繩。
天邊的灰白往上爬了一大截,院牆頂上的瓦已經看得清了。
「幾點了?」秦立問。
程映雪抬手看表。
「四點五十二。」
「五點查房。」魏長庚說。
「查不了了。」秦立說,「查房的人在值班室寫字呢。」
他說這話的時候還帶著點鬆快。
人背回來了,線沒斷,郝成文也老實了,總算有一件事是攥在他們自己手裡的。
後門沒鎖。
秦立側身先進去,把姜文魁從郝成文背上接過來,往西排那邊走了兩步,又停下。
「先去值班室。」程映雪說,「暖壺在那兒,葡萄糖也在那兒。」
院子裡靜。
東廂那間關著孫滿倉的屋子,門還是閉著的,馬燈的光從門縫底下漏出來一條。
值班室的門半開著。
裡頭亮著燈。
秦立背著人,用肩膀把門頂開。
屋裡沒人。
長凳上空的,桌子那頭的凳子也是空的。
登記簿還攤在桌上,翻在那一頁,那團墨早幹了,「三」字底下,後頭什麼都沒寫。
那支鋼筆滾在桌沿上,筆帽沒擰。
程映雪的目光從登記簿上挪開,落到桌角。
那部黑色電話還在原處。
聽筒不在架子上。
它從桌邊垂下去,電話線繃得直直的,聽筒懸在半空,離地一尺。
還在晃。
一下。
又一下。
晃得很慢,就是剛剛才被人撒開手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