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273章 沒撤下來的七個人

第273章 沒撤下來的七個人

2026-10-28 06:30:07 作者: 愛吃綏陽空心面的孟書

  秦立把那一小角紙接過來,湊著手電看了一眼。

  「急報?」

  程映雪沒答,從挎包里取出證物袋,把紙角放進去,紮緊了口。

  魏長庚還托著姜文魁的肩膀,眼睛盯著那隻袋子,嘴唇動了兩下,到底沒說出什麼。

  「先上去。」程映雪說,「他得馬上補液,這地方待不住。」

  秦立應了一聲,轉身去看那部話機。

  坡頂上那兩隻銅夾子還咬在線上。人一走,話機總得收。夾子一摘,線那頭八成能聽出動靜。

  他在鐵架子上掃了一圈。

  最底下一格,壓著一部舊話機,鐵殼子掉了漆,搖把上纏著膠布。

  「老爺子,這部還能用嗎?」

  魏長庚看了一眼。

  「五九式,台里配的。」老人說,「受話器里的膜片沒壞,就響得了。」

  秦立把它抱起來,吹掉上面的灰,順著梯子爬上去。

  他先把舊話機的兩根線頭剝開,擰在那兩股銅芯上,緊挨著銅夾子,擰了三圈,又用膠布纏死。

  兩部話機並在一根線上,他才去摘銅夾子。

  一隻。

  

  又一隻。

  聽筒里還是沙沙的電流,一下都沒斷。

  秦立長出了口氣,把車上那部塞回帆布套子裡,夾在胳膊底下。

  「那頭要是搖鈴呢?」程映雪在下頭問。

  「響給松鼠聽。」秦立說,「反正這根線是通的,他挑不出毛病。」

  人是秦立背上來的。

  姜文魁瘦,背在身上輕飄飄的,骨頭硌得秦立後背生疼。

  程映雪跟在後頭,一隻手托著老人的腰,另一隻手攥著那隻空葡萄糖瓶。

  郝成文站在槐樹底下,兩隻手又被綁上了。

  他看著那個女醫生從坑裡爬出來,褲腿全是黃泥,手裡還捏著個空瓶子,心裡頭說不上什麼滋味。

  要是她沒來,這會兒老馬那邊該收人了。

  要是她沒來,他郝成文這會兒該在車上打盹,等天亮了回省城交差。

  現在他站在坡頂上,看著那個坑,腦子裡轉的是抽屜里那五張單子。

  有一張,八成寫的是他。

  下坡的路比上來難走。

  泥軟,背著人更站不穩。秦立走了一段,腿開始打顫。

  「換人。」程映雪說。

  秦立回頭,看了一眼郝成文。

  「郝幹事,勞駕。」

  郝成文愣了。

  「我?」

  「你那車軲轆把人家往坡上拉,你背下來,不虧。」

  秦立給他解了繩子,把姜文魁挪到他背上。

  郝成文弓著腰,兩隻手往後一兜,兜住了老人的腿彎。他四十多歲的人,在療養部坐了七八年辦公室,背了沒二十步就開始喘。

  背上那個人很輕。

  郝成文沒想到會這麼輕。

  他接人那天夜裡,這老頭自己穿好衣服,在門口站得筆直,上車的時候還跟他說了一聲謝謝。

  謝謝。

  郝成文腳底一滑,膝蓋磕在泥里,背上的人往旁邊一歪。

  程映雪伸手托住了。

  「穩著點。」

  就這三個字,沒罵他。

  郝成文爬起來,沒吭聲,接著走。

  走到半坡那根新立的線杆底下,魏長庚開口了。

  「那年夏天發大水。」

  幾個人腳底下都慢了半拍。

  老人走在郝成文旁邊,一隻手扶著老薑的胳膊,眼睛看著前頭的泥路。

  「北山下頭那條河,七月里漲了三回。第三回是夜裡,十一點過一刻,總台來了一份急電。」

  秦立回頭看他。

  「寫的什麼?」


  「上游水庫要開閘泄洪,讓沿河各點連夜撤人。」魏長庚說,「下遊河灘上,有個民兵排在那兒守堤,七個人。」

  程映雪托著姜文魁的手停了一下。

  「電報誰收的?」

  「老薑收的。」

  郝成文背上那個人動了一下。

  姜文魁的頭擱在郝成文肩膀上,眼睛半睜著,嗓子裡擠出一點聲音。

  「我收的。」

  「收完了呢?」秦立問。

  「急電要值班首長簽字,才能轉出去。」魏長庚說,「那天夜裡,值班首長不在崗。」

  秦立張嘴想問去哪了,看了一眼老人的臉,把話咽回去了。

  「老薑拿著電報,去找。」魏長庚說,「機房找了,宿舍找了,沒找著。」

  「找了多久?」

  「四十分鐘。」

  「後來呢?」

  魏長庚沒答。

  他走了好幾步,才又開口。

  「後來有人簽了字,電報發出去了。」

  「七個人呢?」

  「沒撤下來。」

  坡上的風吹過來,線杆上那根黑皮線嗡嗡地響。

  誰都沒再問。

  郝成文背著老人,聽見背上那個人在喘,喘得很急,熱氣一下一下噴在他後脖子上。

  他忽然有點害怕。

  不怕程映雪,也不怕秦立。

  他怕的是自己這些年跑腿,跑的到底是什麼腿。

  秦立咬著後槽牙往下走,心裡那點火壓不住。

  四十分鐘。

  一份急電,七條人命,等了四十分鐘。

  那個不在崗的人是誰,老爺子沒說。

  可老爺子在值班室里講過,北山的事,得許參謀長說。

  秦立沒回頭。

  他不敢回頭。

  程映雪也沒回頭。

  她伸手把姜文魁濕透的衣領往下拉了拉,露出頸側,兩根手指搭上去。

  脈還是快,可比坑裡穩了一點。

  她這會兒腦子裡想的是那個紅筆描過的「急」字。

  收報紙,紅鉛筆,壓得很實。

  那五張報,姜文魁說是他留下來的,縫在棉襖里十年。

  那人燒之前,一定看過。

  看過了,才敢燒。

  許參謀長走在最後。

  他和前頭隔著七八步,一直沒跟上來,也沒落下去。

  大衣上的泥幹了一層,又沾一層,下擺沉得往下墜。

  他手插在口袋裡,一路看著前頭那個被背著的人。

  老薑的後腦勺,頭髮白了一大半。

  撤台那年,他頭髮還是黑的,坐在報務台前頭,戴著耳機,手指頭在電鍵上敲得飛快。

  那天夜裡,他推開機房的門,老薑站起來,手裡攥著那張電報紙,攥得發皺。

  老薑沒問他去哪了。

  老薑只說了一句,首長,簽字。

  許參謀長的腳踩進一道車轍里,泥水沒過了鞋面。

  他沒停,拔出腳,接著走。

  魏長庚講那四十分鐘的時候,他就在後頭聽著。

  一個字沒漏。

  一個字也沒接。

  坡底下,後門露出來了。

  那輛吉普車還停在樹底下,車門上掛著半截斷繩。

  天邊的灰白往上爬了一大截,院牆頂上的瓦已經看得清了。

  「幾點了?」秦立問。

  程映雪抬手看表。

  「四點五十二。」

  「五點查房。」魏長庚說。

  「查不了了。」秦立說,「查房的人在值班室寫字呢。」


  他說這話的時候還帶著點鬆快。

  人背回來了,線沒斷,郝成文也老實了,總算有一件事是攥在他們自己手裡的。

  後門沒鎖。

  秦立側身先進去,把姜文魁從郝成文背上接過來,往西排那邊走了兩步,又停下。

  「先去值班室。」程映雪說,「暖壺在那兒,葡萄糖也在那兒。」

  院子裡靜。

  東廂那間關著孫滿倉的屋子,門還是閉著的,馬燈的光從門縫底下漏出來一條。

  值班室的門半開著。

  裡頭亮著燈。

  秦立背著人,用肩膀把門頂開。

  屋裡沒人。

  長凳上空的,桌子那頭的凳子也是空的。

  登記簿還攤在桌上,翻在那一頁,那團墨早幹了,「三」字底下,後頭什麼都沒寫。

  那支鋼筆滾在桌沿上,筆帽沒擰。

  程映雪的目光從登記簿上挪開,落到桌角。

  那部黑色電話還在原處。

  聽筒不在架子上。

  它從桌邊垂下去,電話線繃得直直的,聽筒懸在半空,離地一尺。

  還在晃。

  一下。

  又一下。

  晃得很慢,就是剛剛才被人撒開手的樣子。


關閉
Δ